现在,施行早确信,始皇帝是真的不需要任何心理安慰。
秦二世而亡,她都比他感伤?
“始皇,我等慢慢来吧,马镫和马蹄铁最好用熟铁锻造。但据我所知,当下大秦炼铁技术尚无进展,我会先整理出炼铁之术,始皇差人誊抄一份带出去。”
炼铁之术。
嬴政虽不知‘熟铁’是什么铁,但听起来就是好东西,忙道:“国师,我现让蒙毅拿来丝帛??。”
他定定望着纸上的马镫和马蹄铁,逐一看过旁边文字批注,眉心微动,终是忍不住问出:“国师,敢问此为何物?后世史书也用其记载,纤薄如丝帛??,小小的一张就能写上许多字,不知我大秦可能制出此物?”
“可,我本欲拿此物同始皇做个交易。”施行早本来就打算拿出造纸术,却没想到嬴政先一步问了。
也是,纸一看,就知道能给当前大秦带来多大的变化。
“国师请讲。”嬴政暗暗思索着,国师会想要什么呢?
“我可将此物、也就是‘纸’的制造之法,以及炼铁术尽数传授尔等,但始皇要把秦宫里收藏的典籍全部誊抄一份给我。”施行早补充道,“我只做收藏,不会将其呈给这世间任何一人看。”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懂了。
以物换物,拿他已有之物交换未有之物、且这未有之物可比已有之物有用多了。
“我答应国师。”嬴政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只着眼于当下,“即日起,我就差人整理宫中藏书。”
西巡仪仗从雍县到陇西郡时,返程车马也从雍县回到了咸阳,此时不过十月二十五日。
施行早买了明代科学家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专门选的图文精装版,撕掉“炼铁术”和“造纸术”两页,单独拿给了嬴政。
她以为他会让蒙毅、王绾或者李斯抄写,但他谁也没叫,整日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誊抄钻研,活脱脱一究极体宅男。从天亮到天黑,再到亮灯,他屋里的灯能亮到子时。
除一日三餐,他没有踏出过房间门半步。
施行早也没闲着,她对着日历计算日子,翻看《天工开物》,找出了一样最适合现在推广下去的东西,且比马镫和马蹄铁更要紧——
曲辕犁。
《天工开物》里没有记载具体尺寸,在二十推荐下,施行早又买了一本《耒耜经》,唐代文学家陆龟蒙所著,是一本专门讲农具的专著。
外面一天天冷起来,陛下越来越不爱出门,蒙毅已经习惯了,随行的侍卫也习惯终日看不见陛下了。
秦历十月二十七日。
陇西下了一场雨,四百公里外的咸阳则是飘起了小雪,寒冷总是伴随着显著的天气现象。
隗状等人处理完咸阳内务,拿着相应折子来到明月星球,嬴政翻看过重要奏折后,说起了开年来的第二件大事,也是昭天下的第二件事:“新岁伊始,我欲免除今年田租,并将田税减至十五税一,从明年开始执行。”
秦朝赋税分为土地、人口、户籍、徭役和范围极广的杂税。
“田租”就是土地征收的税,按照田亩征收,嬴政免除的就是这一项,按律本该是十二税一。[1]
施行早很快计算出,此时税率约合8.3%,若是降至十五税一,即6.67%。
但土地税除了田租税,还有附加税,刍稾税??。
“刍”是牧草,“稾”是禾秆秸秆,此税为饲养官府及军队牲畜所设,秦律规定每顷土地需缴纳刍三石、藁二石。[2]
施行早看得非常吃力。
秦朝税收涉及范围极广,叫法也跟后世大相径庭,她看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但不管怎么算,赋税都不少。
田租税只是其中一项,但在此以前,秦国从未有过此举,其他诸侯国也无。
免除?
这一听就不是陛下意思。
隗状等人确信,若非事出有因,他们陛下绝不可能如此行事。
还有减税,此前陛下更是从未表露过此意。
一丝一毫都未曾有过。
见他们半天不说话,好像他说出此言,是多么稀世罕见的奇事一般。
嬴政冷声道:“怎么?尔等觉得不妥?”
“陛下善举,此乃黔首之福。”内史腾第一个表明态度。
隗状也道:“此举既能安抚黔首,又能助天下稳定,臣回去便拟定文书,下传至各郡县。”
“嗯,另外,言明是国师进言。”嬴政叮嘱道。
施行早诧异。
其他人倒是了然于心。
这才对嘛,这就不像他们陛下能想到的事。
吩咐完排在国师心里的头等大事,嬴政才看向墨家钜子,道:“还有一事,想请先生助我。”
钜子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他听见了什么。
嬴政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有他的这些臣子,实在是没有眼色。
“国师赐我造纸术,此后可代替竹简,传递文书亦会方便许多,诸位请看。”嬴政拿起一张白纸,像丝帛??,但又不像丝帛??那般柔软,硬挺挺的竖下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篆。
很薄的一页纸,却跟一卷竹简书写字数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