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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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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面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合上。不是关张,是筛选。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新做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预约专席”。她把木牌挂在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木牌取下来在背面加了一行小字:“每日限五席,每席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够普通庄稼人吃一个月的饱饭了。她把这个价格定上去的时候,赵寡妇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但顾衍之心里很清楚——她要的不是普通客人,她要的是能带来消息的人。三两银子一席饭,能吃得起的,不是有钱的就是有权的,不是有权的就是有消息的。她把门槛抬高,放进来的人,自然就是她想见的人。

今天的第一席客人,是天还没亮就派人来预定的。来人递了一张名帖,名帖上只写了一个字——“周”。整个清河县姓周的名人只有一个。顾衍之看着那个字,把名帖翻过来,背面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这个人连名帖都写得这么干净,不愧是前提刑司的笔杆子。

周明远来的时候,两边天还没亮透。他今天没有穿官服,而是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头发,脚踩一双布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在街上,不认识的人会以为他是个落第的穷秀才。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副从容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在朝堂上站了半辈子、见惯了风雨、被贬到七品还能每天笑嘻嘻地升堂审鸡毛蒜皮案子的人才有的从容。

他站在铺面门口,看了看那块“预约专席”的木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敲了三下门。笃、笃笃。两短一长。顾衍之在厨房里听见这个敲门的节奏,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这个节奏她前世听过无数次——是提刑司的同僚之间用的暗号。她在提刑司的时候,每次去裴仲远的书房,敲的都是这个节奏:两短一长,意思是“自己人”。周明远知道这个暗号。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从前,还是从她在公堂上引用《大梁律》的那一天开始?

顾衍之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去开门。门开的瞬间,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周明远站在门外,顾衍之站在门内,一个曾是三品侍郎,一个曾是四品提刑官,如今一个是七品县令,一个是食肆老板娘。身份变了,位置变了,但眼神没有变。周明远的眼神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顾衍之的眼神回复他——我知道你知道,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周大人,请进。”她侧身让开。

周明远跨过门槛,走进铺面。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折扇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像是在公堂上等着升堂一样。

“今天吃什么?”他问。

“大人想吃什么?”

“你做主。”周明远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顾衍之转身走进厨房。她没有问周明远爱吃什么、忌口什么、口味偏咸还是偏淡。她前世和周明远在刑部大堂上同堂审案不下数十次,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他爱吃鱼,不爱吃太甜的,姜丝要多,葱花要少,酱油要用老抽不能用生抽。他喝汤的时候喜欢汤面上漂一层薄薄的油花,太少觉得寡淡,太多觉得腻。他吃米饭的时候习惯先吃三口干饭,再开始吃菜,吃到一半的时候会停下来喝一口茶,然后再继续。这些细节,前世她从来没有刻意记过,但它们在脑子里存了这么多年,从未褪色。

顾衍之从水桶里捞出一条草鱼。鱼是今天清晨卫峥从清水村带来的,活蹦乱跳的,在桶里甩着尾巴。她一刀拍晕,刮鳞去腮开膛,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鱼身两面各划三刀,刀口向上,抹盐腌制一盏茶的功夫。蒸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鱼放进蒸笼,盖上盖子。蒸九息的间隙里,她开始做别的菜——红烧肉、芋儿鸡、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

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周明远正在看墙上挂着的那盏灯笼。灯笼纸已经发黄了,那条歪歪扭扭的鱼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丑。但周明远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盏灯笼,”他说,“是你做的?”

“不是。是卫峥做的。”顾衍之把菜一道一道摆上桌。

周明远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鱼肉进嘴的瞬间,他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顾衍之注意到了。她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杯,等他说第一句话。

周明远咀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他叫的是她的真名。

顾衍之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周大人。”

“你死了以后,”周明远的声音很低,“我去过你的坟。”

“我知道。”顾衍之说,“裴仲远告诉我的。他去的时候,棺材是空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棺材是我打开之前就空了的。我打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包的结。布包里是一枚铜钱——普普通通的铜钱,和大梁市面上流通的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枚铜钱的边缘被磨得锃亮,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掉了铜锈,磨掉了棱角,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滑的、温热的金属。

顾衍之拿起那枚铜钱。铜钱正面是“大梁通宝”四个字,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翻过来的时候,在铜钱的边缘看见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见——“永安十八年,九月初七,菜市口。”她被砍头的那一天。有人在那一行字里,替她记住了那个日子。

“这是我在你棺材里找到的。”周明远说,“不是陪葬品。陪葬品是沈鹤亭放的,几件不值钱的玉器和瓷器,敷衍了事。这枚铜钱不是陪葬品,是有人特意放在棺材里的——放在你的手心里。我去的时候,你的手已经腐烂了,但这枚铜钱还在,握在你的手骨里。”

顾衍之的手指收紧了,铜钱的边缘硌进她的掌心,像一枚小小的、冰冷的楔子,钉进她的血肉里。

“铜钱上的字是谁刻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有认识她的人在场,一定能听出这种平静下面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审了几百个案子,见过几千种证据,没有哪一件证据像这枚铜钱一样让她觉得冰冷——因为这不是证据,这是遗言。有人在她的尸体被放进棺材之前,把一枚刻了日期的铜钱塞进了她的手心。那个人知道她不会安息,知道她会回来,知道有一天会有人发现这枚铜钱。

“我不知道。”周明远说,“刻字的笔迹我查过,不是任何已知的工匠或文人。铜钱的来源我也查过,是大梁永安十五年铸造的,发行量很大,遍布全国,无法追溯。我能查到的就这么多——你的棺材在埋下去之前,就已经被人打开过了。有人在你死后、在你下葬前的那段时间里,进入了你的棺木,把一枚铜钱放进了你的手心。然后他重新钉上棺盖,重新填土,重新立碑,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发现。”

“直到你去了。”顾衍之说。

“直到我去了。”周明远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铺面外面偶尔传来早起的行人走路的脚步声、挑担子的吆喝声、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这些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一盏丑灯笼、四菜一汤、一枚铜钱、两个人。

“周大人,”顾衍之放下铜钱,拿起茶杯,“你被贬到清河县,和我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有。”

“什么关系?”

“你死之前三天,给刑部上了一份密折。”周明远说,“密折的内容是弹劾沈鹤亭贪赃枉法、买官卖官、勾结外戚。这份密折没有经过正常渠道,是你通过提刑司的内部密道直接送到刑部尚书手里的。刑部尚书看完了密折没有表态,把密折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第二天,你被抓了。第三天,你被判了斩立决。第四天,你死了。第五天,刑部尚书被调离了刑部,改任虚职。第六天,我因为‘审理不力、失察之罪’被连降三级,贬到了清河县。第七天——”

他顿了顿。

“第七天,沈鹤亭升任刑部侍郎。从四品到三品,只用了七天。”

顾衍之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水面映着她的脸,十六岁的、陌生的、粗糙的、黝黑的脸。这张脸不是她的,但这双眼睛是。这双眼睛里映着过去的一切——刑部大堂的明镜高悬,菜市口的鲜血四溅,密折上的字字泣血,还有那枚放在她手心里的、刻着日期的铜钱。

“沈鹤亭不是在杀我,”她说,“他是在灭口。”

“灭谁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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