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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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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顾衍之就醒了。不是因为有人敲门,也不是因为公鸡打鸣,而是因为一种她前世的职业病——心里装着事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在卯时醒来,像一把上了弦的弓,不得不绷着。今日的事,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大——她要去县城看铺面。

把食肆开到县城去,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桓了好几天。清水村太小了,满打满算二三十户人家,就算全村人天天来吃,一天也不过几百文进账。县城不一样,清河县虽是小县,也有两三万人口,加上往来客商、过路官员,市场比村子大了百倍不止。更重要的是,县城离京城更近——不是地理上的近,是信息上的近。在县城,她可以接触到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听到更多消息,攒下更多人脉。

而且,她需要尽快离开清水村。沈鹤亭已经在查她了,那个人迟早会派人来。清水村无遮无拦,四面透风,来个人全村都知道,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县城不一样,人多眼杂,藏一个人比藏一只鸡还容易。

顾衍之从被褥里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把头发挽成利落的髻。她把那五两银子和沈鹤鸣给的一百两银票用一块旧布包好,贴身塞在腰带里。一百两不是小数目,在县城买一个小铺面都够了,但她不打算买——先租,试水,稳了再买。

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看见厨房门框上那盏灯笼还亮着。昨晚换的新蜡烛烧了大半,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那条歪歪扭扭的鱼在火光里游了一整夜,此刻有些疲惫地停在灯笼纸上,像一条游累了靠岸休息的鱼。

顾衍之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蜡烛吹灭了。灯笼暗下去的那一瞬间,院子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里的鸟叫声。

她转身要走,院门被人敲响了。

三声,短促有力。卫峥。

顾衍之打开门,卫峥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只野兔和山鸡。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天没亮就去山上了,回来以后没来得及擦干就来了。

“你今天要去县城?”他问。

“你怎么知道?”

“昨晚听见你和赵婶说的。”卫峥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门口,“我跟你去。”

顾衍之看了看竹篓里的野兔和山鸡,又看了看他的脸。“你跟我去县城,这些东西怎么办?”

“卖给县城的酒楼。”

“你不去,这些东西也能卖。”

卫峥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堵墙——不透风,不透光,不透任何东西。但他的眼睛不是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像深水里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我想跟你去。”他说。这次没有理由,没有借口,没有“顺路”或者“正好”。就是“我想跟你去”。四个字,干干净净,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笑了。“那走吧。”

—

从清水村到清河县城,十五里路。两人沿着乡间小路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绿色的海浪一层一层地翻涌。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卫峥走在顾衍之左边,隔着大约三尺的距离。他的步子大,走一步顶她两步,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很克制,像生怕走快了会把她落下。竹篓里的野兔和山鸡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不安的咕咕声。

顾衍之注意到了这个距离——三尺。不是陌生人之间的一丈,不是朋友之间的两尺,更不是夫妻之间的零距离。三尺,是一个微妙的距离——足够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足够远,远到不会碰到对方的衣角。这是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靠近你,但我很想靠近你”的距离。

她加快了几步,把距离缩短到两尺。

卫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缩短距离的那条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有拉开距离。

—

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条岔道。岔道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乱葬岗。”石碑后面是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着稀疏的柏树,柏树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卫峥的脚步突然停了。

他站在岔道口,看着那条通往乱葬岗的小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发抖,而是一种细微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声音。

顾衍之也停了。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停,因为她知道答案。裴仲远说过——他被禁军抓到过,审了三天三夜,那些人以为他死了,把他丢在了乱葬岗。这条岔道通向的乱葬岗,也许不是二十年前丢他的那个。但天下所有的乱葬岗都长一个样——荒草、枯树、土丘、石碑,还有沉默。那种让人窒息的、死人比活人更安静的沉默。

“卫峥。”顾衍之叫他。

他没有反应。

“卫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碎裂,而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像冰面下的裂缝在蔓延的碎裂——你看不见裂缝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到哪里结束,但你知道,这块冰已经承不住任何重量了。

“那一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话,“我五岁。他们把我丢在这里的时候,是冬天。下着雪。我的衣服破了,身上全是血,伤口冻住了,不流血了,但疼。很疼。”

顾衍之没有说话。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两尺的距离变成了一尺。

“我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一片一片的,很白,很轻,落在我脸上,不化。因为我的脸比雪还冷。我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没人记得卫家了?三百多口人,死了就死了,像雪一样,落在地上,化了,没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后来呢?”顾衍之问。

“后来有一个老人来了。他是卫家的老仆,当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把我从雪地里挖出来,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出了乱葬岗。走了三天三夜,到了清水村。他在清水村租了一间房子,用最后的积蓄买了几把锄头、几张弓,教我种地、打猎。他活了三年,死了。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峥儿,活着。活着,就有翻案的那一天。’”

卫峥的声音到这里就断了。不是说不下去了,而是说完了。他这一辈子,从五岁到二十五岁,所有的故事就浓缩在这几句话里。剩下的二十年,全是空白——空白地活着,空白地打猎,空白地劈柴、挑水、吃饭、睡觉,空白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大片大片的留白,什么都没有。

顾衍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全是茧子,粗糙得像老树皮。但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里的石头,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握过,从来没有被人暖过。

“卫峥,”顾衍之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翻案。你知道你家的案子,翻案的突破口在哪里吗?”

卫峥摇头。“不知道。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那一年我只有五岁,只知道禁军来了,杀了所有人,但禁军是奉旨行事。要翻案,就要翻圣旨。翻圣旨是什么意思?是要说先帝错了。先帝能错吗?先帝不能错。所以卫家的案,翻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顾衍之听得出来,这种平静不是释然,是绝望。一个人绝望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愤怒了,不会悲伤了,不会哭也不会闹了。他会变得非常平静,平静地接受一切,平静地活着,平静地等着死亡。因为对他来说,活着已经不是为了自己了——是为了那个老仆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活着,就有翻案的那一天。但他心里明白,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卫峥,”顾衍之握紧他的手,“如果我说,翻案有希望呢?”

卫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个碎了的东西开始重新聚拢。像冰面下的水,从裂缝里涌上来,不是暖的,但至少是流动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问。

“凭我知道大梁律。”顾衍之说,“卫家的案子,我前世在提刑司查过卷宗。案卷上说,卫青谋反的证据是在他书房里搜出来的一封通敌密信,信上写着‘臣卫青叩首,愿为犬马,里应外合,共图大业’。这封信的字迹,是卫青的。但你知道吗——大梁律规定,通敌密信作为证据,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信上的字迹必须经过三名以上书证专家的比对鉴定。第二,信上的日期必须与被告的行动轨迹吻合。第三,信的纸张、墨迹、印章必须经过至少两名物证专家的检验。卫青案的那封密信,三个条件,没有一个满足。”

顾衍之一口气说完了这些,然后停下来,看着卫峥。

卫峥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活了二十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从没有人告诉他,你家的案子的卷宗,我查过。从没有人告诉他法条、证据、条件、检验。从没有人告诉他,翻案不是一句安慰人的空话,而是一件可以一步一步去做的事。

“卫峥,”顾衍之说,“你没有翻案,不是因为翻不了,是因为没有人帮你查。现在有了。”

风吹过麦田,绿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在两人身边停下来,又退回去。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顾衍之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那种在黑暗中独自燃烧了很久、终于被人看见的火光。

卫峥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件事——他没有松手。

—

两人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巳时了。

清河县城比清水村大了不知多少倍,光是城门就有三个——南门、东门、西门。从南门进去是一条宽阔的主街,两边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打铁的、修鞋的、剃头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顾衍之走在前面,卫峥走在后面。他的竹篓里装着野兔和山鸡,跟在顾衍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个忠实的——不是护卫,护卫会左顾右盼、警惕四周。他不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顾衍之的后脑勺上,像向日葵追着太阳,一丝一毫都不偏离。

顾衍之先去了县城最繁华的东街。东街靠近县衙,住的大多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消费能力强,适合开中高端的食肆。她看中了一家铺面——两层小楼,楼下可以摆七八张桌子,楼上可以做成雅间,后面带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铺面有些老旧,墙皮掉了好几块,窗户上的纸也破了,但结构结实,修一修就能用。

铺面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出租”二字。顾衍之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她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租金不会超过五两银子一个月,简单修缮加置办家具大概需要二十两,雇两三个人,一个月人工成本大约十两。加上食材、调料、柴火、水费等杂七杂八的开销,一个月的总成本大约四十两。如果每天能接待三十桌客人,每桌平均消费一百五十文,一个月收入一百三十五两,净利九十五两。三个月回本。

她在心里算完这笔账的时候,手指在窗台上不自觉地画了一个对勾。这个动作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审完一个案子,确认所有证据都对得上,她会在案卷的最后一页画一个对勾。现在她在这个空荡荡的铺面的窗台上,也画了一个。

“你要租这里?”卫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顾衍之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觉得怎么样?”

卫峥看了看四周。破墙、破窗、破楼梯、破天花板,到处是灰,到处是蛛网,到处是时间的痕迹。“不怎么样。”他说。

“但你能把它修好,对不对?”

卫峥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布满茧子的、被竹篾划过好几道口子的手。“你怎么知道我会修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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