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风很纯,但也更伤人,范清妤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尽可能的将脸掩盖起来。夜空中已经可以看见星星与月亮,它们像是太阳的儿女,远行天外,变成了孤独的旅人,却始终与太阳母亲根骨相连。
荒芜广袤,是高原留给范清妤的第一印象。就这样漫步在这片高原,目之所及没有高楼大厦的阻挡,能直看到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一切都是自然本真的样子,她甚至觉得心情平静了不少。
路远的步子走得不快,算是照顾了范清妤的体力,他仍然好奇:“第一次来高原?你就敢一个人来?”
“不行?”
“当然行。”路远的眼睛看过村口的玛尼堆:“这是藏族同胞的信仰,相传玛尼堆是人与神灵的连接点,上面刻着吉祥图案,你要拍些照吗?”
玛尼堆,藏语称朵帮,垒起来的石头之意,也被称为神堆,大都刻有六字箴言以及各种吉祥图案。范清妤看过有关资料,她应了一声,便拿出随身的微单相机拍了几张,她不是摄影师,但记者又通常要兼着摄影师的活,所以用起相机来倒是熟练。
把拳头大小的石头一层层垒起来,靠的是藏民朴实的双手,这些源自高山的普通石头,被视为有神的灵性。在玛尼堆的周边,通常会挂起五彩经幡,高原的风这样持续吹拂着石堆和经幡,那上面的经文就会一直被诵读,变成虔诚的祷告。
“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拍照。”路远说。
范清妤调侃:“收费么?”
路远嘴角轻扬,漫不经心地笑,带着些天高海阔的爽朗:“这个可以免费,但我的线人费怎么说,你的独家料可是我提供的线索。”
范清妤摇了摇头,又故作正经的样子:“这种爆料哪有线人费,要不,我留个特别鸣谢的位置给你?”
“那敢情好。”路远笑着伸手接过相机。
范清妤扑哧笑出声,她半张脸被冲锋衣遮挡,眉眼弯弯却更显得温柔,与高原奔放的气质截然不同,像是南方春天里灵动的燕子,误闯了鹰隼的地盘。
路远捕捉到这一刻,顺势按下快门。
两人一路走到拉姆家的时候,拉姆正在打坐冥想。门没有关,她裹着条彩色头巾静静地坐在那里,花白的头发织成麻花辫,脸上的皱纹仿佛是岁月的年轮。
她的家是一幢普通的藏地民居,黄色绿色相间的外墙,房间里头是木质的结构,铺着金露梅花纹的地毯,简单的家具陈设,但却精致非凡,尤其带着少数民族独有的风情。
范清妤注意到,一面墙的木龛中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球形墨玉,打磨地极为光滑,玉身上闪着点点金光,一眼望去,仿佛是一个宇宙苍穹的缩小版,让人感觉出世间的万千可能。
“拉姆,这位是范记者。”路远介绍,几人坐到桌边。
拉姆将油茶递过来,她的动作很慢,手有些微微颤抖,眼神中有些亮光,也有些茫然。
正如曾希玥所说,她确实是个留守老人,守着故地不愿离开。
但范清妤却感受到一种平和,她不用像在长洲时那样,去催促一些本可以慢下来的事,在拉姆并不利索的动作里,她突然就感受道,这位老人内心的稳定强大。
范清妤简单的寒暄了两句,除了天路,她当然也需要知道故事讲述者自己的故事:“这块球玉看起来十分特殊,方便说说它的来历吗?”
拉姆重复了几遍六字箴言,道:“它从天路而来。”
她用一种虔诚的眼神看着那块墨玉:“楚玛尔河接收上天的馈赠,风火山引下天雷,那是指引着我们的神圣之路。”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范清妤和路远四目相对,满脸疑惑。
“您是从风火山得到的?”她接着问。
“是那些连通天路的人,你们口中坚韧不拔的战士,用感动格萨尔王的忠诚争取来的。”拉姆的语速很慢,很和蔼:“我记得那一天,那时候雪整整下了一天。乌云遮天,白雪覆地,你们的战士在冻土之上开凿隧道,我见到当时天地相连的一道闪电,那道闪电孤傲得好像荒野里的野狼,就这样落在风火山的山头。”
“观测站停了电,地面的设备也启动不了,战士们连忙抢修,而我就在山脚下遇到了这块玉。我看得见,这是神玉,是天神对战士的认可,但你们的战士不信,他们只信自己的双手,没有接收这块神玉,而将它给了我。”
“您当时为什么会在风火山呢?”范清妤看了一眼墨玉,先按下心中对玉的好奇,转而去问拉姆,企图将当时的事件还原。
“那是二十多年前,我当时从格尔木赶集回来,带了些特产,想送些给战士们吃,这才去了风火山那个风大雷多的都是冻土的地方,才有这样的业报。你们总说,成功开辟铁路是你们努力出来的,是也不是。我倒觉得,是因为战士们的忠诚感动了格萨尔王,高原上的每一座山峰,每一处湖泊,都拥有神明的灵性。我也因为当时小小的善念,得到了这块神玉,二十多年来,我们家诸事顺遂,是托你们的福。”
“您是在哪个位置得到墨玉的?”
拉姆摇摇头:“当时天地间全是漆黑的,狂风大作,我被闪电震住,滚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只知道山体间有个洞穴,就连忙躲了进去,那个洞穴连着山里头,很深,但我不敢进去看,天气转好之后,我也想找到那个出现神玉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拉姆说完,收回游离的眼神,握住范清妤的手,微微使了力,按捺住想要抽离的范清妤:“孩子,你的身上,似乎有属于高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