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笼子底延伸处古怪阴森的符咒，咒语狠辣阴毒，下咒者一定是怕极了凡朝会逃，才将她束缚得如此严苛。

楚冰华在笼子前停住脚步，注视着凡朝空洞的表情，无声叹了口气。

明知她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对周遭一切都没有知觉，他还是自顾自说了起来——

“过几天就是布施节了，希望你今年能像过去的九十九年一样，老实布施。”

“凡朝，今年是第一百年了。”

“不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感受？曾经的你，是中州最耀眼的太阳，连神灵越都得退避三舍。”

“可你现在，却成了条被栓在笼子里的狗。”

“连神乐乐那种货色都能欺辱你。”

一连串刻薄的话语，从楚冰华形容姣好的薄唇中吐出，丝毫不留情面。

可看着眼前女孩无知无觉的样子，楚冰华觉得实在无趣。

曾经的凡朝，哪里是现在这个样子。

毕竟当年，谁人不知大苍第一剑的名号。

她九岁学习术法剑招，十岁登学，十六岁时单枪匹马降服恶妖，年轻轻轻名动天下。

世人都知道，上代神主的凡人养女，凡朝，是个比储君还要耀眼的天才。

楚冰华扫了眼她手腕间的疤痕，她的灵脉是他挑破的，这辈子，她都拿不了剑了。

他亲手将天才碾成废人，这个天才，也是他的登学同窗，是他年少时心悦无比，却不敢靠近的人。

彼时，凡朝是曦舞尊贵的二殿下，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而他，只是个隅东世子，被域主派到曦舞的质子。

他和她，天差地别。

如今，楚冰华盯着凡朝，袖中的手牢牢攥紧，他们之间仍旧天差地别，只不过形势逆转，他成了天，她成了地。

楚冰华赫然抬眼，原他是仰慕她的，可凡朝这个恶女，同样欺骗了他的感情。

他十八岁时被家族兄弟暗算，中了剧毒，就要丧命。

本已无力回天，可他却意外醒了过来，他以为是神主怜悯，救了他的命，谁知凡朝却告诉他，自己的命是她救的。

她说自己祈求好久，神主仍不愿救他，于是凡朝自己想了办法，将他救活。

楚冰华居然真信了。

可后来，偶遇太医，太医对他还活着这件事，感到非常惊讶。

据太医所说，他的病，非神力不可救。

而普天之下，只有神主拥有神力。

楚冰华一时陷入信任危机，等授神之日，他在祭台下，亲眼瞧见喜欢的女孩，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谋权篡位，弑神弑母。

楚冰华以前也逼问过，凡朝是如何救他的，可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而楚冰华中毒时，凡朝还没有抢夺神力。

如此拙劣的谎言。

想到这里，楚冰华再次涌上愤慨，怒而拂袖，确定她还好好地待在笼子里，便完成了任务，转身走人，不愿再看她一眼。

————

等人走后，大殿内只剩下凡朝一人。

寂静的大殿落针可闻，凡朝的胸口微微起伏，只有这一点特征预示着，她是个活物。

忽然，刚才出现过的黑羽小鸟又现了身，一团黑气打着旋绕在它身旁，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凡朝的肩上。

小鸟张开尖锐的鸟喙，一阵仿佛妖邪低语的嘶哑怪声从鸟喙中吐出，传进了凡朝耳里。

那声音穿破屏障，直达凡朝识海。

“……嘶、嘶嘶——”

“还不醒来吗？”

“凡朝。”

已经封闭五感百年的凡朝，眼珠忽然动了动。

那怪声继续诱哄道：“该醒来了。”

“就是赎罪，一百年也赎够了。”

声音非常有效果，凡朝随着感知抬起了头，那黑鸟一喜，身子都灵动起来，正要再接再厉——

突然“嘭”地一声，降灾殿的大门又被推开。

再次被打断，黑鸟迅速化作一团烟气散在了空气中。

从殿外走进来两人，面容阴鸷，身着白蓝树纹袍，只不过树纹不是楚冰华那样的金纹，而是普通线纹。

这装扮彰显着他们的身份，也是神官，只不过等级比较低阶。

那二人脚步匆匆，快速来到凡朝的笼子前，就要开锁拿人。

撑花急切地从殿外跑进来，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为首一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小宫女缩着脑袋不敢动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凡朝被带走。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回。

撑花不知道他们带“杀了上代神主的重刑犯”凡朝去干什么，只知道这是当代神主的指示。

而且每次凡朝被扔回来，都面色惨白，浑身冰冷，两只手腕鲜血淋漓，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过一遭。

凡朝也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干什么。

或者说，以前不知道，现在，她封闭的意识有了松动，眼珠在低垂着的眼皮下不停颤动，忽然恢复了点感知。

两位来拿人的神官并不客气，一人拖着凡朝一根胳膊，任由她下半身在地上磕磕碰碰。

对于凡朝这种猪狗不如的重刑犯，用不着温柔。

凡朝一路被带到了神主的寝殿——永宁宫内。

夜深了，当代神主神灵越还未歇息，临近布施节，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节日事宜，忙到她有些疲乏。

她没有继承到神力，神力还在凡朝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体内。

她目前只是个跟其他神氏没什么区别的修仙者，自然会感到疲倦。

但为了稳定人心，她已经对外宣布夺回了神力，除了部分心腹，没人知晓真相。

两位神官还牢牢攥着凡朝的胳膊，冲着神灵越跪地行礼道：“神主，人我们带来了。”

听到声音，神灵越才掀起眼皮瞧了一眼，她曾经的好妹妹，她的好宝贝朝朝——

此刻和死人无疑，颓丧地囊在地上，一如前九十九年，瘦削，灰暗，脸颊都凹陷在了皮肉里。

哪里能瞧得见以前张扬肆意，如太阳般耀眼的影子。

曾经的凡朝，是大苍第一剑，是神都曦舞最美的美人。

十七岁前，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她。

可是——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神灵越不轻易见她，一见她，那些曾经的回忆就涌入脑海。

让她痛苦，让她崩溃。

曾经的她多喜欢这个妹妹啊。

可这个好妹妹，杀了她们共同的母亲，还抢了本该属于她的神力。

把这天下留给她一人苦苦支撑。

神灵越的眼中涌现出对往日温情的怀念，轻飘飘地挥了挥手吩咐——

“把人带到灵池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