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宁的寝殿坐落在学堂西侧，清幽雅致，周围种满了各色仙花，却从不张扬，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无尽夏化作花灵，轻轻落在殿门外，见殿门虚掩，便悄悄溜了进去。

殿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长明灯，昏黄的光影洒在地上，柔和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花香，是扶宁身上独有的味道。殿内陈设简单，一张白玉床，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干净整洁，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一如扶宁本人，清冷淡然。

无尽夏轻飘飘落在塌前，看着榻上安眠的扶宁，轻轻一晃，周身蓝光闪过，重新化为人形，只是身形娇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睁着圆亮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几分认真，安安静静望着榻上安眠的扶宁。平日里的扶宁，总是眉眼清冷，从容淡然，带着神女的威严，可此刻睡着的她，眉眼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唇瓣微抿，没了白日里的清冷沉稳，多了几分温顺与静谧，像个无害的凡人女子。

无尽夏看得有些出神，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阴蚀妖那句“扶宁没有心”，始终在她脑海里回荡。她记得阴蚀妖说这句话时，语气阴恻，满是嘲讽，可她一直不信，不管是凡人，是仙者，还是他们这些精怪，哪有没有心的呢？心是生灵之本，没有心，怎么能活，怎么能修行，怎么能有喜怒哀乐呢？

犹豫了许久，无尽夏轻轻挪动脚步，慢慢凑近床榻，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屏住呼吸，把小脑袋慢慢贴向扶宁的心口，想要听一听，那里到底有没有心跳。

可当她的耳朵轻轻贴在扶宁心口的衣衫上时，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扶宁的心口处，静得如一汪深潭，没有半分跳动的声响，没有温热的触感，只有一片淡淡的微凉，平静得不像话，甚至比这深夜的云雾还要沉寂，仿佛那不是生灵的身躯，只是一尊没有生机的玉像。

无尽夏皱起小眉头，满脸不解，她又轻轻挪开脑袋，仰起小脸，视线落在扶宁那因平稳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心头的困惑更浓了。

明明胸膛在起伏，明明在呼吸，明明是活生生的神女，可为什么没有心跳？

不管是凡人，是仙者，还是山野精怪，花草灵魅，都是有心的，心会跳动，会有温度，会承载喜怒哀乐，心若是死了，脉怎么会动？气怎么会顺？又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她不信邪，又往前凑了凑，再次把小耳朵贴向扶宁的心口，甚至轻轻用手碰了碰，可那里依旧只有一片微凉的平静，听不到半分心脏跳动的声响，仿佛世间最沉寂的一方净土，没有任何生机律动。

“阴蚀妖说……神女姐姐没有心……”无尽夏小声嘀咕着，声音带着颤抖，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可没有心，姐姐怎么会救那些村民，怎么会对我这么好，怎么会有喜怒哀乐呢……”

她满心疑惑，下意识抬头，想要再仔细看看扶宁，可目光一撞，却骤然发现，榻上之人，不知何时，早已睁开了眼。

扶宁的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清澈淡然，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没有半分睡意，显然早已醒了。

无尽夏瞬间慌了手脚，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朵尖红到脖颈，手足无措地往后缩了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支支吾吾地胡乱开口，声音都在发抖：“姐、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满心愧疚，自己半夜偷偷溜进姐姐的寝殿，还偷听姐姐的心口，实在是太失礼了，此刻被抓个正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紧张得手指都绞在了一起，眼神躲闪，不敢看扶宁。

扶宁没有责备她，只是缓缓支起身，端坐于床榻之上，身姿依旧挺拔，眉眼在夜色里依旧温和，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尽夏从未见过的情绪。

无尽夏见状，连忙收敛了方才凑上前偷听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在榻前，小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静静等候扶宁的责备。

可扶宁只是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怒意：“从你进来的时候，就醒了。”

无尽夏的头埋得更低了，小声道歉：“姐姐对不起，我不该偷偷进来的，我只是……只是好奇……”

扶宁没有追究，反而缓缓抬起手，轻轻抚在自己心口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衫，动作轻柔，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寂。

“这里一直是空的。”

无尽夏猛地抬头，满眼震惊地看着扶宁，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扶宁的眼神，却无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扶宁转而望向手足无措的无尽夏，清冷的眸子里，竟生平第一次泛起一丝浅浅的困惑，那是她活了数万年，从未有过的情绪。她自幼修行，生来便是神女，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一直以为所有仙者都是这般，心口空寂，没有跳动，没有温度，只管修行，只管守护苍生。可今日，无尽夏的举动，让她第一次生出了疑惑。

她看着无尽夏，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茫然：“你们的，不是吗？”

无尽夏慌忙摇着头，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小声又认真地说：“不是的姐姐，不是这样的，这里……应该有一颗会跳的心脏才对。不管是仙，是人，还是我们花灵，都有心，心会跳，会开心，会难过，会有感觉的。”

说完，她便伸手，轻轻握住扶宁的手，她的小手温热，而扶宁的手，微凉。她小心翼翼地，将扶宁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扶宁的指尖轻轻一颤，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其他生灵的心口。

温热的掌心之下，清晰传来有力的搏动，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鲜活，怦、怦、怦，每一下，都清晰有力，带着无尽夏的体温，带着鲜活的生机，一下一下，撞在扶宁的指尖，也撞在她空寂了数万年的心底。

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感觉，有温度，有律动，有生机，是属于生灵的，最真实的心跳。

扶宁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依旧按在无尽夏的心口，感受着那鲜活的跳动，眸子里的困惑越来越浓，渐渐化作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怅然，还有一丝淡淡的迷茫。

她活了数万年，身为上古神女，肩负守护苍生的使命，修行、除邪、渡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有过疑惑，从未有过动摇。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般心口空寂，没有心跳，才是仙者该有的模样，无情无欲，无悲无喜，方能坚守大道，守护众生。

可此刻，感受着掌心下鲜活的心跳，听着那规律而有力的声响，她才明白，原来这里，是有声音的，是有温度的，是有生机的。

“原来这里，是有声音的。”

扶宁的声音很轻，很轻，裹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怅然，一丝淡淡的酸涩，还有深深的迷茫，落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她的眸子里，不再是往日的平静淡然，而是泛起了层层涟漪，那是数万年未曾有过的情绪波动。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心口，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疑惑。

她没有心，没有心跳，没有温度，那她算什么？是一尊修行千年的玉像，还是一个披着神女外衣的空壳？

她能救凡人，能度阴邪，能施展无上仙法，可她感受不到心跳，感受不到真正的欢喜与难过，感受不到那些鲜活的情绪。她对村民的悲悯，对仙童的温和，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是仙者的本分，而非发自内心的情感。

无尽夏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褪去了神女的从容淡然，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威严，竟像个失了方向的孩子，满眼迷茫，无措又怅然。

她一时更加无措，看着扶宁迷茫的眼神，心疼又着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露出迷茫神色的扶宁，小手轻轻握住扶宁的手，想要给她一丝安慰。

扶宁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无尽夏心跳的温度与律动，可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依旧是一片空寂，没有半分声响，没有半分跳动。

寝殿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云雾流动的轻响，还有扶宁心底，从未有过的困惑与怅然，在夜色中，慢慢蔓延开来。

扶宁望着窗外的云雾，眸中的迷茫久久不散，数万年的平静，在今夜，被一声鲜活的心跳，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