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研墨铺纸,开始写信。写给槐安镇,写给清平镇,写给临安府的仵作,写给忘川渡口所有肯收钱办事的船家。信的内容都一样——求问一具尸骨的下落。
信寄出去很多封,回的很少。偶尔有一两封回信,也都只有短短几句话:“乱葬岗凶尸遍地,白骨成山,无从辨认。”他把那些回信叠起来,收在书案最深处。然后他继续写。
消息传进烟霞谷时,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
苏逸云坐在池鱼生前住的那间竹屋里。屋里陈设未动,案上还搁着她用过的那把青瓷茶壶,壶嘴上的釉已有细细的裂纹。这几日他日夜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碰池鱼的遗物。侍女送来的饭菜搁在门口的石阶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几乎没有动过。流光道讲究心无挂碍,如光流逝,不留不滞。他修了三百年,修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无欲无求——可池鱼的死像一柄金簪,把他那颗流光般的心捅了个对穿。他这才发现,那颗心里面不是空的。里面全是恨。
榭暄尘的信便是这时候到的。送信的是杜鹃族中的信使,墨衣黑冠,立在竹屋门外,双手将一封黑底红印的信函呈上。苏逸云拆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坐在池鱼的榻边,把信纸翻过来,又读了一遍。竹窗外细雨绵绵,打在池塘里的睡莲叶子上,簌簌地响。
信上说:良岑已死。死于乱葬岗。被榭瑾亲手所杀。花神精魄已融入榭瑾体内,榭瑾借此破入鬼王之境,现已叛逃出族。信尾盖着杜鹃一族的族印,鲜红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苏逸云握着信纸,手指慢慢收紧了。
池鱼。他抬起头,望着案上那把青瓷茶壶。池鱼小时候最喜欢这把壶,每回他煮了新茶,她都要抢着先斟一盏。茶壶嘴上的裂纹便是她七岁那年不小心磕的,磕完了怕他骂,把壶藏到身后,眼巴巴地望着他说,兄长不要生气。他没有生气。他从来不曾对她生过气。可现在他最想说的不是“池鱼不怕,兄长不生气”。他最想说的是,池鱼你回来好不好,回来看看这张信纸,那个人死了。他死了。
他站起来。月白的道袍拖过竹地板的纹路,拂过池鱼用过的茶案,拂过她最爱的琴台,拂过窗边那盆她每日亲手浇灌的兰草。他走到门口,拉开竹门。暮色从门外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成一道淡淡的灰影。
“来人。”他的声音从竹屋里传出去,沙哑的,像一面被搁置了太久的琴,琴弦在松动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准备宴席。去送请柬——请榭少主来谷中做客。”
竹门外,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少主终于肯出房门了,可他要请的人——是杀了良岑的榭瑾。没有人敢问。一个侍女垂下头,小声道:“谷主,榭瑾已叛出杜鹃一族,如今族中新立的少主是榭暄尘榭大公子。请柬……该送到谁手上?”
苏逸云立在门口。雨雾被风吹进来,落在他面上,凉丝丝的。他把信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收进袖中,贴在腕侧。然后他望着池塘的方向。雨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映着暮色里最后一缕橘红的天光。池鱼从前最喜欢这时候的池塘。她总说,暮色里的红鲤比白日里的好看,因为暮光照在鱼鳞上,会泛一层极淡的金色。
苏逸云望着那片暮光,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流光仙人从前那种洒脱的、亮堂堂的笑。那笑意极淡极冷,像一片薄冰浮在水面上,冰面底下是什么,不得而知。
“那就送到新少主手上。”他说,“顺便替我带句话——恭喜他得偿所愿。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