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原来这么疼。
良岑把额头抵在灰白的泥土上,身体蜷成很小的一团。鸟喙在他的后背上啄击着,在他的肩胛上啄击着,在他的后颈上啄击着。他能听见那些喙刺入皮肉时发出的声响——不是钝的,是极细微的、像针尖穿过丝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骨头上剥离。那些喙叼住一小块他,撕扯,吞咽,再低下头去叼下一块。他的身体正在减少。不是消失,是流转——从他身上,流转到鸟群身上,再流转到榭瑾身上。
榭瑾。
良岑在剧痛的间隙里睁开眼。透过鸟群的羽翼缝隙,他看见了他。榭瑾跪在几步远的地方,跪在羽翼中央,跪在灰白的尘土与骨粉之间。他后背那双漆黑的羽翼剧烈地扑打着地面,扬起灰白的尘,扬起碎骨的屑。他在挣。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来,想要把那些鸟从他身上赶走。可他站不起来。羽翼扑打着地面,扬起更多的尘与屑,他的膝盖跪在泥土里,跪得那样深,深到泥土已没过了他的小腿。
不是泥土在吞他,是阴气。阴气从羽翼间泄出来,凝成无数条极细极黑的锁链,从翅根的骨骼处延伸出去,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腰,把他钉在地上。那些锁链是他的本源阴气化成的——是他魂魄的一部分。他越是挣,锁链缠得越紧,阴气从翅根的裂口里涌出来,涌得越多,缠得越紧。
“不可以——”
他发出了一声嘶喊。不是方才化翼时那种从魂魄深处撕裂开来的嘶喊,是一个人眼睁睁望着最爱的什么东西正在自己面前一点点碎掉,却连伸手去接都做不到的那种嘶喊。他的羽翼扑打着,锁链嵌进他的手腕,嵌进他的脚踝。他跪在那里,眼睛望着良岑的方向,望着那片覆在良岑身上不断翻涌的黑色鸟群。
良岑望着他。隔着灰白的尘,隔着漆黑的羽翼,隔着锁链与骨粉扬起的雾。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榭瑾的嘴唇在动,良岑听不见。鸟群的翅膀拍打声太大了,喙啄击骨骼的声响太大了,血从自己身体里往外淌的声音太大了。可他看见了他的口型。三个字。是“良玉温”。他在唤他的名字。他在唤他。
然后那只锁链把他的嘴也封住了。
良岑低下了头,把额头重新抵在泥土里。疼。太疼了。不是皮肉的疼——皮肉的疼他上辈子被□□两百年时已经习惯了。也不是饥饿的疼——被关在地窖里饿死的疼也已经过去了。是魂魄在疼。花神精魄在那些鸟喙下被撕碎,每一片血肉被叼走的瞬间便是一缕精魄被扯断。神魂的疼没有边界,它从他身体深处往外蔓延,从丹田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指尖,从指尖蔓延到空气里,再从空气里重新涌回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
他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肘,蔓延到整个后背都在发颤。他的牙关咬得那样紧,紧到牙龈渗出血来,铁锈般腥气在口腔里漫开。他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喉咙已发不出声了——鸟喙在他的后颈上啄着,不知啄了多少下,声带便被从喉管上撕下来了。他张着嘴,只有气流从喉管断口处漏出去,经过嘴唇时带出一串极轻微的、没有意义的嘶嘶声。
好痛。他在心里说。好痛好痛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