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收回阴气。羽翼在他后背上剧烈地颤抖着,翅尖那两点蓝在灰雾中划出两道极淡的光弧。空中的鸟群被他的意志拉扯着,盘旋的速度慢了下来。有几只停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对抗。可更多的鸟继续朝良岑压下去。它们不受控制。阴气一旦从魂魄深处被释放,便不再完全听从意志的号令。
它们被花神精魄的气味吸引着,被那股极淡极清的蓝桉花香牵引着,像飞蛾扑火,明知那火会烧穿翅膀,还是扑过去。那是杜鹃的本能。蓝桉是唯一能让杜鹃栖息的树,杜鹃对蓝桉的趋近,是刻在魂魄深处的、比意志更深的东西。
榭瑾的羽翼在他身后剧烈地扑打着地面,扬起灰白的土与骨粉。他想要站起来,膝盖刚从地面上抬起身子便往一侧倾倒。他的手撑在泥土里,指甲嵌进骨片之间,指节泛白。他抬起头,望着良岑。
良岑立在鸟群的正下方。
灰白的土与骨粉从他脚边扬起,衣袍的下摆被鸟翼掠过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他仰着头,望着空中那片由榭瑾的阴气凝成的杜鹃。琥珀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望着他,虎视眈眈。花神神魂在他胸腔里跳动着,那最后一丝根须已缩成几乎看不见的一缕,在他的神魂深处微微发着抖。
他抬起手,拔下了束发的簪。
长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凡人的发,黑的,软的,被灰雾沾湿了,贴在脸侧。他把簪子搁在脚边的灰白泥土上,直起身。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蔽息丸的药力,从这具凡人身躯里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
阳气从他周身的毛孔里渗出来。不是榭瑾那种阴气爆裂的涌法,是一种极轻极柔的、像花在晨雾中绽开的释放。蓝桉花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去——不是将开未开时那种极淡极清的香,是盛放时的气味。浓的,暖的,带着花蕊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花神精魄,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在这片只有死气与灰雾的土地上绽开了。
空中的杜鹃停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鸟同时朝他俯冲下来。
良岑没有躲。他立在原地,长发散落满肩,衣袍被鸟翼的气流吹得贴在身上。他望着那片朝他压下来的黑色鸟群,琥珀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涌来,翅膀擦过翅膀的声音像一场暴雨落在忘川水面上。
他侧过头,望了榭瑾一眼。
隔着俯冲的鸟群,隔着灰白的土与骨粉扬起的尘,隔着这片困了太多死亡太久时间的乱葬岗。他望着跪在羽翼中央的榭瑾,望了一息,然后笑了一下。
“别怕,予桉。马上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