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瑾的手抬起来了。
阴气从他掌心里涌出,凝成一柄镰刀的形状——刀身极薄,薄到几乎透明,像一片被拉长了的、淬过寒霜的花瓣。刀锋处泛着极淡的蓝,蓝桉花瓣的颜色。苦刃。不是从前那柄用本命花瓣淬忘川水锻成的苦刃,这一柄是阴气凝成的,透明的,脆的,像一片被冻在冰里的花瓣。
苦刃划过灰雾。第一具凶尸的头颅从颈上滚落。
良岑从他背上滑下来。鞋底踩上灰白的泥土,腿是软的——死过三回的凡人身躯,阳气被蔽息丸压到活人底线,又在榭瑾背上伏了两日两夜。膝盖在发抖,脚踝在发抖。可他没有倒下。他站在榭瑾身侧,站在灰白的泥土与灰雾中间。
第二波凶尸涌上来了。这一次不是一只一只地扑,是一片。灰白的皮肉,空洞的眼眶,张开的嘴里涌出灰雾。它们沉默地、扭曲地、所有关节都朝反方向弯折地爬过来。苦刃在灰雾中划开一道接一道的弧,头颅滚落,躯壳倒下。
良岑松开榭瑾的手。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他看见了——榭瑾的左手在发抖。握着他时那只手是稳的,可松开之后,垂在身侧,指尖在灰雾中微微颤动。不是累,是阴气不继。苦刃是用阴气凝成的,每一刀都在消耗他。从忘川荒野走到乱葬岗,走了两日两夜,阴气从九幽业火的裂缝里往外泄了两日两夜。他握着的那柄刀,是用他魂魄里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凝成的。
良岑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逃,是把自己从榭瑾身侧挪开。花神神魂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去,他把灯从榭瑾身边移开了。凶尸的洪流在他移开的那一瞬分成了两股,一股仍朝榭瑾涌去,另一股朝他涌来。
良岑的手抬起来了。第一具凶尸扑到他面前,灰白的手爪朝他的面门抓来。良岑侧过身,幅度极小,刚好让那只手爪贴着他的咽喉擦过去。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踏进那具凶尸的怀里,手按上了凶尸的胸口。干缩的皮肉触手是凉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太久的枯木。良岑的手指陷进那具凶尸的胸腔里——空的。只有灰雾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缓慢地旋转着。
花神神魂深处那最后一丝根须从他指尖探了出去。极细,极轻,像蓝桉的根须从土壤中汲取养分那样,探进那团灰雾的正中央。根须触到了灰雾的核心——一粒极小的、近乎透明的东西。不是魂魄,是执念。这具凶尸生前最后的执念,缩成一粒芥子大小。良岑的根须裹住了它。不是吞噬,是转化,是送它走。那粒执念在他的根须间颤了一下,然后碎了,碎成无数琥珀色的光点。灰雾被光点冲散了,那具凶尸干缩的皮肉开始从骨头上剥落,灰白的骨头散开,碎成齑粉。
第二具凶尸已扑到他面前。他抬起手,按上它的胸口。
身后,苦思在灰雾中划开一道接一道的弧。榭瑾没有说话,良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背对着背。良岑转化了第三具,第四具。每一具凶尸在他掌下碎成齑粉时,他指尖那点琥珀色的光便更暗一分。第五具扑上来时,他的手按上它的胸口,根须探出去——碎了。可这一回碎开的光点没有从他指尖涌出来。根须太细了,细到裹不住执念碎裂时的光。光从他指缝里漏出去,渗进灰白的泥土,转瞬便不见了。
那具凶尸没有破碎。它站在良岑面前,空洞的眼眶离他不到一尺,灰雾从眼眶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良岑的呼吸被灰雾堵住了——吸进去的全是死的。他的肺叶开始发疼,视线开始发暗。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他的腰,把他往后一带。良岑的后背撞进一个冰凉的怀里。思镰从他肩头擦过,刀锋切入那具凶尸的脖颈,头颅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