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瑾在看他。黑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他,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良岑终于看清楚了。是忘情咒把爱和恨搅碎之后残留下来的东西——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个影子,分不清自己是爱那个人还是恨那个人,分不清找到他之后是想抱住他还是想掐死他。他只知道那个人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他只知道他要找到他。两百年了,就剩这一条,怎么都烧不掉。
现在他找到了。可他掐着他的咽喉。
榭瑾的手忽然松开了。
良岑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空气灌进肺里,气管发出尖锐的、拉扯破风箱一般的声响。他大口喘着气,视野从黑暗中重新浮上来。然后他看见榭瑾的手抬起来,攥住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不是方才那种扯断几缕的攥法,是把整把头发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把自己的头往黑石地面上撞。一下,额角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头与石头相碰的声响。墨色的血从额角涌出来,沿着眉骨往下淌。
良岑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榭瑾挣开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阴气失控时厉鬼的力气,不是一具凡人躯壳能抗衡的。他把良岑甩开,额头又往地面上撞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更重,重到良岑听见他的颅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停下来。”良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了音。“榭予桉!你停下来!”
榭瑾的动作停了一瞬。只一瞬。他的额头抵在黑石地面上,墨色的血从额角涌出来,在石面上汇成小小的一汪。他的肩膀在颤抖,从肩胛到腰椎,从腰椎到撑在地面上的指尖。他在用疼痛压。用额头撞石的疼痛,去压九幽业火从魂魄深处往外翻涌的那股冲动。压住了一瞬,又翻上来,再撞一下,再压一瞬。
良岑跪在他身侧,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他。他不知道碰哪里才不会让他更疼。后背是杖痕,额角是撞伤,手腕是自己攥出来的淤青。这只鸟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榭瑾。”他唤他。声音很轻。
榭瑾没有应。他的额头还抵在地面上,墨色的血从额角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黑石上。他的嘴唇在动。良岑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快走。”声音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像忘川水底翻上来的一串气泡。“你快走你快走你快走你快走——”
良岑的手落在他后颈上。榭瑾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他把良岑的手腕攥住了,攥得那样紧。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终于决了堤。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一道一道。厉鬼的泪是凉的,忘川水一样的凉,从眼眶里涌出来便凝成墨色的雾气,附在面颊上,像一层极薄的、永远干不透的霜。
“别走。”他的声音碎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是他压了两百年的一切。“我找了你两百年,九幽的火烧了我两百年,忘情咒把我的心搅了两百年。我分不清,良岑,我分不清。你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是想抱你还是想——”他没有说完。他把良岑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上,那个没有心跳的地方。
良岑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指尖抵着他的皮肤。凉的。不是九幽业火烧出来的那种滚烫,是从里面冷出来的那种凉。阴气失控到极致之后,厉鬼的体温会从滚烫骤降为冰冷,像一块被烧到极处的铁猛地浸进忘川水里。冷热交替之间,魂魄便裂开了。
良岑把手从他心口上移开。榭瑾的手追过来,没有攥住。良岑往后退了半步,跪在黑石地面上,望着榭瑾。榭瑾也望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泪还在流,墨色的雾气覆了满脸。
“杀了我。”良岑说。
榭瑾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