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落在肩胛。榭瑾的肩头往下沉了一沉,又抬起来。墨锦的袍子裂开一道口子,从肩胛斜斜地划向后腰。裂口边缘的衣料翻卷着,露出底下的皮肤——不是血色,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厉鬼的血是黑色的,流出来便凝成墨色的雾,附在伤口表面,像一层极薄的痂。
“你舍不得他死。把他饿死了,割了他的喉,又守着他的尸首等他活过来。他活了,你把他从地窖里抱出来,放到你母亲的寝殿里,用自己的阴气替他压高烧。你在药王谷外站了一夜,去求一个几百年不曾谋面的散修,就为了讨一剂安神的方子。”
杖尾抵回地面,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少主,你可知你置杜鹃一族的颜面何顾?”
声音顿了顿,终于露出几分裂痕。
“你对他动的是真心。厉鬼动真心,像把忘川的水往山上引——引上去了,也会倒灌回来,把自己淹死。”
杖抬起来,落下。这一回落在后颈——厉鬼阴气汇聚的关窍所在,比肉身任何一处都要脆弱百倍的位置。榭瑾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双手撑住了地面,手肘剧烈地颤抖着,像一株被风压到极限的树,枝干已弯到了折断的边缘。几缕碎发从银冠里散出来,垂落在脸侧,发梢沾了地面上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水渍。他的背脊在颤抖,从肩胛到腰椎,从腰椎到撑在地面上的指尖。可他撑住了。
良岑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隔着镂空的杜鹃缠枝纹样,他看见榭瑾的后颈在杖下猛地往下一沉。绷带拆了才不到一日,咽喉上那道创口又开始疼了——看见榭瑾的后颈被杖尾击中时,他自己的喉管里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断裂开来。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那种法子。”
榭卿源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变沉了。像忘川的水,表面还是平的,从河底最深处翻上来的淤泥把水的颜色染得更黑了。
“死亡加深因果。杜鹃一族禁了上千年的禁术,你把它的手稿从藏书阁的禁室里翻了出来。你用在他身上。”
杖落下。
“你饿杀他,是为让他的神魂轮回一次,与你多缠一道因果。你割断他的喉咙,是为再轮回一次,再缠一道。你要他的命线跟你的命线缠到分不开的地步。”
杖落下。
“你疯了吗。”
榭瑾伏在地上。后背在长明灯的光里赤裸着,杖痕交错,墨色的血雾从裂口中一缕一缕地渗出来,像无数条极细的蛇从他体内往外爬。他的手撑在地面上,手指抠着青石的缝隙,指节泛着厉鬼特有的、血液褪尽后的白。
他抬起头。
“你可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