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推他。
双手撑在榭瑾胸口,用尽全力往外推。可榭瑾的胸膛像一面黑石砌的壁,纹丝不动。厉鬼的气力不是一具凡人躯壳能抗衡的——良岑的推搡落在他身上,像雨点打在忘川水面,连涟漪都激不起。
榭瑾的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指节插进他的发间,收紧,将他的头固定在石壁与榭瑾的唇之间,连转动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血从良岑的下唇流到下颌,从下颌滴到衣襟上。
榭瑾的舌抵进那道伤口里。
不是舔。是抵进去。像一柄刀插进已切开的刀口里,往更深的地方撬。
疼。
疼得良岑眼前发白。苔藓的暗红光芒在他视野里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带着榭瑾眼中那层黑色翻涌的影子。
他仍在推。双手从榭瑾的胸口移到肩头,攥住那件质地极硬的黑衣,指节攥得发白,用尽周身气力往外推。衣料被他攥出了褶皱,可榭瑾的身子纹丝不动。
他的吻——若这也能唤作吻的话——从良岑的下唇移到嘴角。齿松开被咬烂的下唇,舌尖沿着嘴角那道曾被调整过的弧线舔过去。良岑嘴角的筋肉在他舌尖底下痉挛。不是回应,是疼的。
“你推我。”
榭瑾的声音从唇与皮肤的缝隙里渗出来,闷的,湿的,带着良岑血的味道。
良岑没有应声。他的气息被堵在半途,从鼻腔里逸出来时是碎的。
“你上辈子从不推我。”
榭瑾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是指责,不是怀想,不是怨恨。是陈述。像在念一份清单的最末一行。
良岑推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忽然散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榭瑾说这句话时,齿正咬在他左边嘴角上。
那个地方。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的那一处。
榭瑾的齿咬住那一小块皮肉。不是撕咬,是叼住。像一只鸟叼住一片叶,不扯下来,也不松开,便那么叼着。
他知道。
他知道那个地方。
他在九幽的火里把它拼了两百年。
良岑的手从榭瑾肩上滑落。不是不推了,是推不动了。他所有的气力在那个瞬息之间从躯壳里被抽走了,从榭瑾齿间叼住的那个地方——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漏了出去。像一只被扎破的皮囊,嗤嗤地往外漏气,漏到最后只剩一层空荡荡的皮。
他的手垂落在身侧。后脑被榭瑾攥住的发根还在疼,下唇被咬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嘴角被叼住的那一小块皮肉还在榭瑾的齿间。
可所有这些疼加起来,都没有胸腔里那个地方疼。
因为榭瑾叼着他的嘴角,没有咬下去。
他可以咬下去的。他可以像方才咬下唇那般,用厉鬼的牙将那一小块皮肉撕开,让良岑笑起来左边高右边低的那个弧度永远消失。他可以把它咬下来,吞下去,让良岑此后再笑起来时两边一般高,像那日在地窖里对他装乖时那样。
可他收住了。
不是舍不得。是比舍不得更教人心碎的东西。
是确认。
他在用齿关确认那个弧度还在不在,是不是他记忆里的形状。九幽的火烧了两百年,他将这个弧度拼了两百遍,每一遍都可能有偏差。如今他在用嘴唇和齿关校对。
良岑的泪落下来了。
不是上回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泪。是从胸腔里被挤压出来的,从榭瑾齿间叼住的那个地方涌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流进榭瑾唇间。
榭瑾的动作停了。
他松开了良岑的嘴角。
血从那个细小的齿痕里渗出来,与下唇的伤口汇在一处,将良岑下半张脸染成一种暗红的、黏稠的、像揉碎的杜鹃花瓣一般的颜色。
榭瑾的唇离开了良岑的面庞。他退开几寸。黑色的眼睛望着良岑。
良岑的泪还在流,流进嘴角的伤口里,盐分蛰得伤口突突地跳。可良岑觉不出那个疼,他只能觉出榭瑾的目光。
榭瑾在看他流泪。
像上回一样。
可这回不同了。
上回榭瑾看他的目光是平静的、陈述事实的,像在读清单。这回不是。这回他眼睛里那层黑色在翻涌——不只是翻涌,是在裂开。像忘川的冰面在春来时从内里碎裂,裂纹由中心向四壁蔓延,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底下黑色的、流动的水。
然后榭瑾低下头。
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良岑的眼角。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良岑以为是自己生出的幻觉。可它是真的。厉鬼的舌尖没有温度,掠过眼角时,像一片极薄的冰贴着皮肤滑过去。它将良岑眼角将落未落的那颗泪珠卷走了。
然后它往下移。
沿着泪痕,从眼角舔到颧骨,从颧骨舔到下颌,从下颌舔到嘴角的伤口。
他舔的是血,也是泪。是在九幽的火里烧了两百年都没能烧干的东西。
良岑的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声响。不是哭,不是叫。
是榭瑾的名字。
三个字。被声带振动着从喉咙里送出来,尚未到舌尖,便被榭瑾的手指扼断了。
榭瑾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