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前笑的时候，是眼睛弯。不是嘴角。”榭瑾的语气与念清单时一般无二。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进木板的钉——不深，却拔不出来。“你在白玉京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你在姑苏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你在忘川边上，我领你见我娘的时候，你笑了一下，眼睛也是弯的。”

他停了一停。

“你方才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你以前笑的时候，唇角一高一低，很好看。可你方才呢？”

良岑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丑如夜叉。”

榭瑾低下头望着他。黑色的眼睛由上而下俯视下来，像两口枯井的井口同时对准了一个人。

“你装给谁看？”

五个字。

良岑嘴角那个被精心调整过的弧度慢慢消失了。不是他主动收起来的，是它自己消失的——像一朵花被人从枝头摘下，花瓣合拢，收回成苞，然后连苞也枯萎了。

榭瑾望着他。他也望着榭瑾。

“你觉得你装一装，我便会心软？”榭瑾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忘川的水，流得不快不慢，什么东西掉进去都浮不上来。“你上辈子在白玉京装了那么些年，骗过了天帝，骗过了满天神佛。”

他顿了一下。

“你骗不过我。你骗我的每一回，我都记着。”

良岑的嘴唇动了动。

“我何时骗过你。”他道。声音极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榭瑾没有答。他只是望着良岑，目光从良岑的眼睛移到嘴角，移到脖颈，移到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末了又回到眼睛。

“你晓得我被关在九幽的那两百年，是如何过来的么。”

良岑的呼吸停了。

榭瑾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九幽最深处有一道裂隙。裂隙里往外冒鬼火。不是人间的火，是烧神魂的火。那火不烧皮肉，只烧神识。被它烧着的人不会昏过去——昏过去便便宜你了。它会让你从头至尾清醒着，清醒地望着自己的记忆被一帧一帧烧成灰。”

良岑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我在里头待了两百年。”榭瑾道。“两百年里，那火将我的记忆烧去多少，我便重新拼回来多少。烧一遍，拼一遍。烧一遍，拼一遍。你晓得为何么。”

良岑没有说话。他的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块忘川河底的石头。

“因为我不甘心。”

榭瑾自己答了。声音从头至尾都没有抬高过。

“我不甘心你一个人死在凡间。我不甘心你连让我陪你死的资格都不给我。”

他停了一停。

“你终究是死了。后来我去了白玉京。你猜我最恨的是什么。”

良岑望着他。

“不是你死了。”榭瑾道。“是你死了以后，还替我做了决定。”

地窖里极安静。忘川的水声从石缝里渗进来，很远，很轻。

“你觉得你很高尚？”榭瑾问。

良岑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

“你觉得你被□□两百年，然后给我下一道忘情咒，便是对我好了？”榭瑾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面上踩过去，咔嚓咔嚓地裂开。“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我便应当感激你？”

他蹲下来，与良岑平视。

距离极近。近到良岑能望见他眼睛里那些黑色的裂纹——不是虹膜的纹路，是阴气在眼球表面凝结后留下的痕迹。密密匝匝的，像干涸的河床。

“良玉温。”

他唤他的字。

这是榭瑾重逢以来头一回唤他的字。不是“良岑”，亦不是任何代称。是字，从他的舌尖落下来，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两块石头扔进井里，连水花都不曾溅起。

“你上辈子做的那些事，没有一桩是替我好的。你只是受不住你自己望着我受苦。你受不住的是你自己的愧疚，不是我受的苦。”

良岑的眼泪落下来了。

不是那只死老鼠让他落的那种泪。也不是上回榭瑾捂着脸时他落的那种泪。这一回的泪是从胸腔里被挤压出来的——从心脏与肺叶之间的缝隙里，从肋骨与脊柱之间的空隙里，从那些他以为早被两百年□□磨平了的地方涌出来的。它没有声音。只是流。

榭瑾望着他流泪。

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你如今哭。”他道。“你哭什么？”

良岑没有答。

“你哭给我看，是觉得我会心疼？”榭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算不上表情的弧度。像嘲讽本身在嘴角留下了刀刻的印痕。“我上辈子会心疼。你落一滴泪，我能记三日。你皱一下眉，我想法子哄你。你说一句疼，我恨不得把让你疼的东西撕碎。”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

“那是在九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