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不剩?”
“剩些渣滓。”
車敬欢盯着他瞧了许久。那双眼睛在良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扫回来。良岑只觉自己像一具搁在解剖台上的尸首,被人一层层剖开,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脉都被看了个通透。
然后車敬欢转过身,朝那几座青砖房舍走去。
“跟上。”他道。
良岑跟了上去。
車敬欢走得不算快,步子却极稳。他领着良岑穿过晾晒场,绕过水井,走进最当中那座房舍。屋里光线晦暗,窗户开得窄小,又被药材架子挡去大半。空气里浮着一股比外头更浓烈的药味,混着某种焚烧过的气息——不是香,是艾草。
車敬欢在一张长案后坐下。案上堆得满满当当:药材、铜针、陶罐、几卷摊开的竹简。他拾起一卷竹简,展开,又合上,搁回原处。随后抬起眼,望向良岑。
“说罢。”
良岑便在长案对面坐了。他坐得颇随便,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直,后背倚在药材架上,将人家晒好的黄芪压歪了一片。車敬欢望了一眼那片黄芪,没出声。
良岑开了口。
他将前世之事一桩桩道来。由天庭察觉他与榭瑾之事起始,至被贬下凡,至被□□两百载,至临死前给榭瑾施下忘情咒,至重生在沈临渊身上,至榭瑾破了忘情咒开始寻他,至槐安镇的纸钱,至那句“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
从头至尾,車敬欢一次也未曾打断。
待良岑讲完,屋中安静了许久。窗外的风透进来,将药材架上的艾草吹得簌簌作响。
車敬欢开口了。
“两百载。”他道。
良岑没接话。
車敬欢又道:“你被□□了两百载。”
良岑依旧没接话。
車敬欢不再问了。他站起身,行至药材架前,由最上层取下一只黑陶罐。揭开盖子,倒出几粒暗红色药丸,搁在一只小碟中,推到良岑面前。
“何物?”
“蔽息丸。”車敬欢道,“能掩去活人的气息。你这具躯壳的阳气过重了,他寻的并非你的神魂,是你的阳气。你一个丧葬之神,阳气比寻常凡人还旺,走到何处都像点了盏灯笼。他在西山上一眼便能瞧见你。”
良岑低头端详那几粒药丸。暗红色,黄豆大小,透着一股又苦又辛的气味。
“管用?”
“能将你的阳气压至与死人相差无几。”
“……那岂非成了活死人?”
“暂时的,”車敬欢道,“一粒管三日。走时带一瓶。”
良岑将药丸收了。車敬欢没有问他打算往何处去,打算躲多久,打算如何了结榭瑾之事。他什么都没有问。他便立在那药材架前,灰布长袍上沾着药渣,发丝散乱,小臂上的旧疤痕在晦暗光线里泛着白。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安静地落在良岑身上。
良岑忽道:“那片蓝桉花,你种了多久了?”
車敬欢没有答。
他将那只黑陶罐搁回架上,转过身,从案上取了一卷竹简,展开,铺在良岑面前。是一幅药王谷的地图。
“东首的客房空着,”他指着图上一处,“住多久皆可。”
良岑望着他。
“車敬欢。”
“嗯。”
“多谢。”
車敬欢没有抬头。他将地图卷起,放回原处,又从案上取了一只铜钵,开始捣药。铜杵撞击药料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沉沉的,极有节律,像某种古旧的更漏。
良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行至门边,他停了一停。
“那片蓝桉花,生得不错。”
身后捣药的声响不曾停。
良岑跨出门去。药王谷的暮色正沉下来,由山壁上的梯田一层层往下漫,将满山药草染成深深浅浅的灰绿。晾晒场上的竹席已收了,水井边的陶罐被夕光映得发亮,罐中药汁折射出诡异的紫红。
他行至那片蓝桉花圃前,立定。
蓝桉树不高,最高那一棵也只到他胸口。叶片灰绿,边缘微微卷曲,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良岑蹲下身,伸手触了触最近一株蓝桉的叶。触感是温的。与他在谷口摸到的那棵杉树一般,是由树心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滋养着的温。
他蹲在花圃前,蹲了许久。
屋里,捣药的声响还在延续。一下。又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