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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往事二三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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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放下手。袖口落下来,盖住了那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他走向下一户。

良岑在竹榻上闭着眼,把这一切一丝不落地“看”在感知里。他看见榭瑾敲开第十一扇门的时候,那户人家的孩子被吓哭了。是个五六岁的女娃,缩在她娘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娘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捂住孩子的嘴,拿自己的身子挡住她,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门口那只红衣厉鬼。

榭瑾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户人家的人全都僵住了——男人握紧了门闩,女人把孩子往身后藏,嘴唇翕动着像是想求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榭瑾的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的东西搁在门槛上。

是一只草编的蚂蚱。

编得很粗糙,苇草的颜色已经枯黄了,大约是路边随手扯的,又随手编的。蚂蚱的腿一只长一只短,翅膀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像蚂蚱,倒像一只发育不良的蝈蝈。

他把那只蚂蚱放在门槛上,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别哭。”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还是粗粝的,还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可那两个字落在地上,轻得像两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孩子不哭了。她从她娘怀里挣出来,趴在门槛上,把那只草蚂蚱捡了起来。

榭瑾没有回头。

他走到村子尽头,在那口被他的阴气冻枯了青苔的水井边站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红衣照得清清楚楚——那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被揉碎了的杜鹃花瓣。

他低着头,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

井水被阴气冻得微微结了一层薄冰,冰面底下的水是黑的,把他的脸切成破碎的几块。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把冰面拨开。冰碴子扎进他的指缝里,他没有感觉。他只是把水面拨平了,平到能照见自己的脸。

然后他对着那张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他试着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嘴角的弧度是对的,眼睛弯起来的角度也是对的——像是从前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刻在骨头里,两百年的业火也没能烧掉。可那笑意浮在脸上,浮在那张苍白的、被阴气浸透的脸上,像一朵纸花插在枯枝上——形状是花的形状,可谁都知道那不是活的。

他看着井水里那张笑着的脸,看了一会儿。

嘴角落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弯得更慢些,眼角也一起弯,像是要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脸上一点一点托起来。笑意从嘴角漫开,漫过颧骨,漫过眼尾——然后停住了。像一条河漫到半途,忽然结了冰。

不是这样的。

他把手从井水里抽出来,水面晃了晃,那张脸碎成了无数片。他蹲在井边,低着头,湿淋淋的手指攥着井沿,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井沿上的石头被他的指力捏出了裂纹,细碎的,像蛛网一样往四周延伸。

“不对。”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很沉,沉得像是在跟井底深处某个看不见的人对峙。

“不是这样笑的。”

他蹲在那里,没有再说话。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井沿上,投在冻裂的青苔上,投在被他的阴气碾成粉末的草叶上。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

他往下一座村子走去。

良岑的感知在这里猛地收了回来。不是他主动收的,是被那道阴气弹回来的。他坐在竹榻上,大口喘着气,额头和后背上全是冷汗,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听见冯掌柜的鼾声还在响。隔壁铁匠铺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巷子里的野猫蹿过屋檐,踩掉了一片瓦,瓦片摔碎在地上,声音清脆得像一根弦断了。

然后一切都静下来。

良岑慢慢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道阴气弹回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件别的事。在那道阴气的深处,在那句“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的底下,在那只草编的蚂蚱和井水里一次次尝试的笑意的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河水从上面流过,你听不见石头的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那东西不是恨。也不是爱。

是忘情咒把爱和恨搅碎之后,残留下来的东西——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找一个人,还是在找一个影子;分不清自己是爱那个人,还是恨那个人;分不清找到他之后,是想抱住他,还是想掐死他。他只知道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他只知道他要找到他。

两百年了。就剩这一条,怎么都烧不掉。

良岑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榭瑾有一回病了——厉鬼也会病,病的时候阴气会失控,往四周漫溢。良岑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更低,低到像握着一块从深冬河底捞上来的石头。

榭瑾烧得迷迷糊糊的,忽然睁开眼,盯着良岑看了很久。

良岑问他:“怎么了?”

榭瑾说:“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

良岑等了很久,没等到下半句。榭瑾闭上眼,又昏睡过去。

后来良岑再也没有问过他,那句“你能不能”后面到底想说什么。他以为来日方长。他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错了。

良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硌得脸生疼。他没有动。

屋外的风从西山吹过来,带着杜鹃花的香气。不在这个季节,不该在这个地方,却一阵一阵地飘进窗户的缝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良岑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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