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文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黑岩文学网 > 救命!死对头把我从棺材堆里刨出来了 > 第11章 往事二三 1

第11章 往事二三 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二

他决定把感知的范围再铺大些。

蓝桉的根系从来不是垂直向下扎的,是水平铺开的。在神位上的时候,他的神识铺出去,能盖住方圆百里。如今神力虽没了,那个“铺开”的习惯还在。就像一个用惯了长刀的人,手里只剩一把裁纸刀,还是会下意识地做出挥砍的动作。

良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慢慢磨着一方墨,心神却已经顺着阴阳之气的流动往外铺去了。

他先“看”到了整条街。

福寿全香烛铺坐落在槐安镇的主街上,这条街从东头到西头,拢共不过百余步。街上住着三十二户人家,开着七家铺子,养着十一条狗和数不清的猫。这些活物的阳气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然后他“看”到了镇子外头。

槐安镇四周是农田,田里种着冬小麦,麦苗贴着地皮,绿得很低调。田埂上有野草,野草底下是田鼠的洞穴。所有这些活物的阳气在镇子外围裹了一层暖烘烘的壳。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阴气。

它从西山方向延伸过来,像一条被人拖行的湿绳子,横穿过整片麦田。麦田里的冬小麦,凡是那道阴气经过的地方,全部倒伏了。不是被风吹倒的,是从根部开始烂,麦秆软塌塌地贴在地上,颜色从青绿变成灰绿,再变成枯黄。

良岑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顺着那道阴气往西追溯。阴气在西山脚下聚成一片,浓得几乎化不开。那里是野生杜鹃最密的地方。不是开花的季节,但那些杜鹃的枝条上挂满了不该有的花苞,暗红色的,紧紧闭合着,像无数只闭起来的眼睛。

良岑不敢再往前探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他现在的感知太弱了,弱到稍微靠近那片阴气的核心,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被吞进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片阴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不是活物,是一种存在。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像一块泡在水底的石头,长满了青苔。

榭瑾就在那里。

良岑把感知收回来,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手里的墨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片,墨汁溅了一柜台。冯掌柜站在旁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四个大字——“你赔我墨”。

“小沈,”冯掌柜说,“这一方墨我用了三年都没磨完,你一下午给我磨没了。”

良岑低头看了看那片残墨,诚恳地说:“掌柜的,我赔。”

“你拿什么赔?你工钱才几个铜板?”

良岑想了想:“我给您写一副最好的挽联。”

“我又没死,写什么挽联!”

“留着以后用。”

冯掌柜气得抄起鸡毛掸子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三

当天夜里,良岑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冯掌柜的鸡毛掸子——那玩意儿打人不疼,就是声势浩大。是因为他刚才感知到的那片阴气。

太浓了。

浓得不正常。

良岑前世见过无数厉鬼。他在神位上坐了几百年,什么样的鬼没见过。吊死鬼的阴气是竖直向上的,像一根绷紧的绳子。溺死鬼的阴气是横向铺开的,像一滩死水。冤死鬼的阴气是螺旋状的,像一道钻头,拼命往地下钻。

榭瑾的阴气不是这些。

榭瑾的阴气是湿的。

不是水的湿。是那种——深秋的早晨你走进一片枯树林,枯叶在脚下腐烂,露水从光秃秃的枝丫上滴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朽木和泥土的气味。那种湿。阴冷的、下沉的、贴着地面一寸一寸蔓延的湿。

良岑闭着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些旧事。

他想起了姑苏。

那是他飞升前住的地方。姑苏多水,河道纵横,桥比路多。他在姑苏活了十九年,修的是医道。彼时他还是个散修,每日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给人看病,也给妖看,给鬼看。他收的诊金很少,有时是一碗米,有时是一句多谢,有时什么都不收——因为那人已经穷到连多谢都说不出来了。

姑苏城外有一座乱葬岗,专埋无主尸。每逢疫病流行,乱葬岗上便添一层新土,薄薄地盖着,一场雨便能冲出白骨来。良岑每隔几日便去一趟,替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骨诵一卷往生咒,再覆上一层厚些的土。

有人问他:你一个修医道的,管死人做什么?

他说:活人我治,死人我送。都是姑苏的人,分什么活死。

说这话的时候他十七岁,金丹尚未稳,但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后来姑苏大疫,他七天七夜没合眼,把城里的病人都过了一遍手。第七天夜里,他坐在一座石桥上歇脚,桥下的河水被月光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药渣和血垢。

然后他感觉到金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极轻极轻的震动,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

他抬起头。那夜的月亮很大,照得满城的白幡都亮了。他坐在桥上,看着那些白幡底下睡着的人——有些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有些是没抢回来的。风把白幡吹起来,猎猎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潮。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人,那些活着的和死了的,那些他救回来的和没救回来的,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脉象和药方,他都记得。

这个“记得”,就是悲悯。

金丹便是在那一刻稳下来的。没有天雷,没有异象,只是金丹深处那点光忽然变得很安静,像一盏添足了油的灯,稳稳地亮着。

然后天裂开了。

光从裂缝里灌进来,不是把他提上去的,是把他接上去的。像有人从极高的地方伸下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轻轻一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躯壳坐在石桥上,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像一尊塑像。

后来那座石桥便被姑苏的人叫作了“花神桥”。他们说花神就是在那座桥上飞升的,所以桥边的蓝桉花开得特别好。

其实良岑飞升的时候根本不是花神。他是到了白玉京之后,天帝问他想要个什么神位,他想了想,说:蓝桉吧。根系深,站得稳。

冥昭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没多说什么,准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