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裂开,是——泛起了一层极细微的波纹,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那层波纹只持续了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随即就被压了下去,红色的瞳孔重新变成一片死水。
但良岑看见了。
良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半张纸钱放在地上,用手掌压平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然后他扶着门框,缓缓站起来。腿还在发麻,但他不敢揉了,就这么忍着针扎一样的麻意,站直了身子。
“这位……兄台,”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教书先生该有的客气,“在下不曾见过您说的那个人。”
榭瑾盯着他。
良岑维持着脸上那副温良无害的表情。这表情他练了半个月,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客气,疏离,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完全就是一个被疯子拦住的、无辜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教书先生。
榭瑾盯了他很久。
久到良岑的腿从发麻变成发木,久到冯掌柜在门板后面忍不住换了个姿势,久到张铁匠手里的锤子举累了放下来又举起来。
然后榭瑾动了。
他抬起手。
良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前世在天庭混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妖魔鬼怪出手的动作。有的快如闪电,有的重若千钧,有的带着铺天盖地的阴气。榭瑾是厉鬼,厉鬼出手向来是快的,快到凡人根本看不清。
但榭瑾这一下很慢。
慢得像是故意的。
他的手抬到良岑面前,停住了。苍白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上辈子榭瑾就爱修指甲,因为良岑说过一句“你的手好看”。就这么一句话,这只鸟记了几百年。
那根手指悬在良岑脸侧,离他的嘴角大约还有一寸的距离。没有碰到。就那么悬着。
良岑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到了那根手指上的温度。不对,不是温度——是没有温度。榭瑾的手指带着一种彻底的、不含任何活气的冰冷,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头。那股冷意隔着空气渗过来,贴在他脸颊边缘,像一根看不见的冰针。
榭瑾的手悬在那里,停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
红色的眼睛闭上了一瞬,再睁开的时候,里面所有的波纹、所有的裂痕、所有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全都被压回了那层冰面底下。
榭瑾转过身,朝街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满天飞舞的纸钱里越来越远,黑色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片收拢的翅膀。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停。
然后他走了。
良岑站在香烛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纸钱还在飘,落了满地。有几片粘在他肩头,他忘了拂。冯掌柜从门板后面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街口,又看了看良岑。
“小沈,”她压低声音,“你当真没见过他说的那个人?”
良岑慢慢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纸钱一张一张捡起来。纸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的翻到水沟里,有的挂在屋檐上。他捡得很仔细,一张都不放过,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没见过。”他说,声音很轻。
冯掌柜狐疑地看着他:“那他的手怎么差点摸到你脸上去了?”
良岑把最后一张纸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黄纸片在他手里抖了几下,像一只被捉住的蝴蝶。
“大概是——”他想了想,露出一个温良无害的微笑,“大概是认错人了。”
冯掌柜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缩回头去了。
良岑蹲在铺子门口,把捡回来的纸钱理整齐,码成一摞。纸钱的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了,他用指腹一点一点抚平,抚得很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榭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么盯着他看了很久。那时候榭瑾刚从杜鹃花影里走出来,一双眼睛还是正常的黑色,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看得良岑都有点发毛了。
然后榭瑾说了第一句话。
“你笑起来真好看。”
良岑当时心想,这只鸟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后来他才知道,榭瑾不是脑子有问题。榭瑾只是从来不会说“我喜欢你”。他会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会说“你写了好久”,会从背后贴上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会在良岑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用那双冰凉的手一遍一遍摸他的额头。
但他从来不说“我喜欢你”。
良岑把理好的纸钱放进柜台里,合上抽屉。他站在柜台后面,对着空荡荡的铺子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下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
非常轻微,轻微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他随即就僵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或者说,他想象自己感觉到了——街角的方向,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
他把那个还没成型的笑硬生生吞了回去,板起脸,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今天的挽联。
“鹃声犹带月光寒。”
写完了,他盯着那个“鹃”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写了一副新的。
“不如归去。”
四个字。
写完了他又揉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