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掌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良岑把笑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像把一件穿旧了的衣裳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他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下一行字。
写的是一副挽联。
“鹤驾已随云影杳,鹃声犹带月光寒。”
他盯着那个“鹃”字看了很久。
三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槐安镇不大,但茶馆多。良岑发现冯掌柜是个茶馆爱好者——她每天下午都要去街尾的“一壶春”坐半个时辰,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更妙的是,她喜欢带上良岑一起去,理由是“小沈长得斯文,带出去有面子”。
良岑求之不得。
茶馆是信息的漩涡。三教九流,人来人往,方圆百里内的新鲜事都会在这里被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再吐出来,喂给下一拨人。
第一次听到那个消息,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条街洗成深灰色。茶馆里坐了七八个人,茶气氤氲,烟气缭绕。良岑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听旁边桌上的人聊天。
“听说了吗?刘家坳出事了。”
“什么事?”
“闹鬼。”
说话的是个走货的脚夫,裤腿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要了一碗热茶,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我昨儿个从刘家坳过,整个村子都炸了锅。说是有个穿黑衣裳的鬼,大半夜站在村口的杜鹃花底下,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
良岑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吓人吗?”有人问。
“吓人倒是其次,”脚夫说,“怪的是他不害人,就问一句话。”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
茶楼里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说不就是那个杜鹃鬼吗,有人说老辈人讲过的,还有人拍桌子说那鬼怕是找了几百年了。
良岑在一片嘈杂中安静地喝完了他那壶菊花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榭瑾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站在一树杜鹃花底下。那时候榭瑾刚化了形不久,还不大会收敛身上的阴气,整个人从花影里走出来,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一样。他盯着良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你是谁”。不是“这是哪里”。
是——“你笑起来真好看。”
那时候良岑确实在笑。他刚从一场冗长的天庭会议上逃出来,心情好得不得了,一个人跑到杜鹃花海里晒太阳,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就被一只愣头愣脑的杜鹃鸟盯上了。
一盯就是一辈子。
不对,是两辈子。
良岑把茶杯放下,对冯掌柜说:“掌柜的,我先回铺子了,还有一副挽联没写完。”
冯掌柜正听鬼故事听得起劲,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良岑撑着伞走回香烛铺。雨不大,但很密,把青石板路淋得湿漉漉的。他的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走到铺子门口,他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然后他看见门槛上落着一片叶子。
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叶子。
是一片杜鹃叶。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得像是用细笔描过的。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正中间,像是一个被精心放置的标点。
良岑蹲下去,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叶子是湿的。不只是被雨水打湿的那种湿。它带着一种阴冷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像是一小块从深秋裁下来的皮。
良岑把叶子翻过来。
背面有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叶脉自然扭曲形成的纹路,但在良岑眼里,那是一个清清楚楚的、不可能被认错的字——
“找”。
他蹲在门槛前面,手里捏着那片叶子,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他的后颈上。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这条街上平时总有一两只野猫在叫,有几只鸡在刨食,有隔壁铁匠铺的锤子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整条街像被扣进了一口钟里。
良岑慢慢站起来。
他转过身,朝街对面望去。
对面的屋檐下是空的。再远一点的巷口也是空的。整条街在雨幕里延伸到尽头,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但良岑知道他在那儿。
这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就像你在黑暗里待久了,不需要看见也能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呼吸、体温、存在的重量——所有这些加起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压在皮肤上的确认。
榭瑾来过。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是昨天夜里,也许是今天凌晨,也许就在他坐在茶馆里喝那壶菊花茶的时候。榭瑾站在这扇门前,放下了这片叶子,然后走了。
他没有敲门。没有闯进来。没有一把掐住良岑的脖子问他为什么下咒。
他只是放下了一片叶子。
良岑把叶子攥在手心里。叶缘的锯齿硌着他的掌纹,有一点疼,但不是不能忍受的那种疼。他站在铺子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像一道珠帘,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冯掌柜回来的时候,良岑正坐在柜台后面写挽联。他面前已经摞了厚厚一叠,全是同一句话——“鹃声犹带月光寒”。
“小沈,你写这么多干什么?”
良岑抬起头,笑容温良无害:“练字。”
冯掌柜凑过来看了看,啧啧称赞:“这个‘鹃’字写得最好,有力道。”
“是吧,”良岑说,“我也觉得。”
他把那片叶子压在砚台底下。叶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那么阴冷。但它上面的那个“找”字还在,清清楚楚的,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隔着雨幕的问句。
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
良岑在墨里又蘸了一笔,落下去,又写了一个“鹃”。
然后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朝街的尽头望了一眼。
雨停了。暮色从瓦脊上漫下来,把整条街泡成深蓝色。远处西山的轮廓在薄暮里浮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鸟,沉默地、一动不动地蹲踞在天边。
良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把写好的挽联一张一张叠起来,码得整整齐齐。
从今天起,他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