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的嘴角抽了抽:“……那个就是我。”
刘老爷子恍然大悟:“哦——那确实是你。”
良岑决定换个问法:“老爷子生前可认识我?”
“见过几回,”刘老爷子说,“总见你坐在河边发呆,喊你也不应。有一回我路过,听见你在念叨什么‘为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之类的话,听着像是为情所困。”
良岑心中一动。
为情所困?
他立刻翻检了一下原主留下的记忆——模糊,零碎,像是被水泡过的书页,大部分内容都洇成一团,看不真切。只有几个画面还算清晰:一封信,一个名字,一盆泼出来的水,以及一个背影。
那背影穿着绛紫色的衣裳,料子极好,不像是这条巷子里的人。
“老爷子,”良岑又问,“你可知道那封信是谁送的?”
“什么信?”
“有人给我送过一封信。”
刘老爷子又想了想:“好像是见过一回。那天傍晚有个穿紫衣裳的小厮来敲你的门,放下信就走了。再后来——”他顿了顿,“再后来你就上吊了。”
良岑沉默了一瞬。
有意思。
一个穷教书的,为了一个人要死要活,那人大约是辜负了他。辜负了他也就罢了,偏偏那人穿得起绛紫色的衣裳、用得起小厮。
这就不是普通的为情所困了,这是阶级矛盾。
他正琢磨着,刘老爷子忽然凑近了些,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个八卦的表情。
“后生,你方才说能给老夫安排个好去处,可是当真?”
“当真。”
“那老夫再告诉你一件事,”刘老爷子压低了声音,“你上吊那日,除了那个送信的小厮,还有一个人来过。”
“谁?”
“没看清脸,只瞧见一个背影。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黑,站在巷子口往你屋里望了好一阵子。老夫当时还以为是来讨债的,多看了两眼。”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刘老爷子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良岑没有再问。
灵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刘老爷子的亡魂在引魂香的牵引下渐渐变得透明,老头儿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行了后生,老夫困了。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良岑点头,“老爷子放心,您生前卖了一辈子豆腐,到了那头怎么也得给您安排个管豆腐摊的差事。”
刘老爷子满意地闭上了眼,沉回棺材里去了。
良岑坐在椅子上,对着那盏油灯出神。
一个紫衣小厮,一封信,一个上吊的教书先生。
一个黑衣背影,站在巷口,望着这边。
这具躯壳的过去,比他想的要复杂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忽然笑了一声。
前世他是丧葬之神,通阴阳、度亡魂,旁人觉得晦气的事,他干得游刃有余。这一世倒好,自己的命案还没查明白,倒先替别人办起丧事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
良岑伸了个懒腰,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的汤汁喝干净。
丧事办得,旧账也查得,不耽误。
明日先去会会那个送信的小厮。
他吹灭了油灯,在灵堂的椅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棺材里,刘老爷子已经打起了呼噜。
活着的时候没享过的清闲,死了倒是补上了。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