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来巡视晚祷的进度。
当他的目光扫过大厅,落在第一排最右侧那个位置上时。
谢白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了坐在那张椅子上、正端着酒杯的张林。
那一瞬间。
谢白川那张总是挂着完美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惊喜神色。
像是终于看到某个期盼已久的人,终于肯出现在这里的。
谢白川径直走到张林的桌前。
他伸出手,替张林将那块没吃完的白面包往盘子中间拢了拢。
“我还以为你今晚又不来了。”
谢白川的声音极其温和,透着几分无奈和纵容:“总算肯离开病房一步了。”
他看着张林,眼神里有一种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偏心:
“腿还疼不疼?今天愿意出来,我很高兴。这位置空着的时候,总觉得少了口气。”
这几句话,在大厅里清晰地传开。
张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乎是白塔主人当众表白般的关怀砸晕了。
他虽然觉得谢白川的语气有些奇怪,但这种被高高在上地偏爱着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还……还行,好多了。”张林干咳了一声,飘飘然地回了一句。
晏枢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透明的氧气面罩下,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谢白川那副深情款款的做派。
他看到。
张林那原本有些干枯、杂乱的短发。
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发尾处,竟然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向内卷曲、服帖了下去。
张林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
他在谢白川的偏爱和全场默认的寂静中,彻底迷失了自我。
他端起那杯温酒,极其狂妄地扫了一眼坐在最后排吃灰汤的晏枢,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笑。
但在夜枭公会等级森严的体系里,底层人员拿到极品资源,第一反应永远不是独吞。
张林收敛了脸上那副飘飘然的蠢相。
他谨慎地端起那杯散发着醇香的温酒,强忍着右腿隐隐的不适,一瘸一拐地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周主管。”
张林走到周衡面前,微微弯下腰,双手将那杯酒极其恭敬地递了过去,语气里满是谄媚与邀功:
“这位置不仅配给是顶级的,连白塔主理人都对它另眼相看。我看那椅子比咱们这硬板凳舒服多了。主管,您坐过去吧,那位置理应是您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傅霁川则是在心里暗骂:这孙子真是把拍马屁的功夫练到家了。如果周衡真的坐过去,那夜枭在白塔里的优势就彻底无法撼动了。
周衡静静地坐在原位。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杯酒。
而是快速地在脑海中进行了一场利益权衡。
那张位于第一排最右侧的雕花木椅,毫无疑问,是目前整个白塔大厅里最核心、最具价值的资源位。只要坐上去,不仅能获取最高阶的恢复药剂,还能直接承接白塔主理人谢白川的善意。这对于夜枭攻略这个副本来说,简直是开局拿到了王牌。
但是。
周衡的目光,微微偏移了半寸,落在了坐在他身侧不到一米距离的晏枢身上。
晏枢依然靠在轮椅的软枕上,透明的氧气面罩下,呼吸极其微弱。他似乎对张林的献媚毫无兴趣,只是微阖着眼帘,苍白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瓷雕像。
可周衡却太清楚了。
这尊看似一碰就碎的雕像里,藏着一颗多么可怕的大脑。
如果他周衡现在起身,去坐第一排那个“王座”。
距离就会拉开,他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将晏枢锁在自己的绝对监控范围内。
在未知的高阶席位,和一颗绝对不容有失的极品脑域资产之间。
他做出了判断。
“不用了。”
周衡将视线从那杯诱人的温酒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张林,语气恢复了斯文体面:
“既然白塔的规则认了你,那个位置,就是你的。夜枭的人,只要拿到了东西,就没有再吐出去的规矩。”
张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周衡会拒绝这送上门的好处。
“可是主管,那位置的资源……”
“回去说。”
周衡的声音冷了三分,打断了他的话。
张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咽了口唾沫,端着酒杯,灰溜溜地退回了第一排的那张空位上。
晏枢静静地听着二人对话。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因为周衡的监视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透过眼前的黑暗,看着坐在最前排、开始大口享用顶级配给的张林。
他发尾处的卷,更明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