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深圳
沈屿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晚上,决定搬去深圳的。那天他在上海出租屋里的空调坏了,六月的天,三十四度,他坐在电脑前,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把手头最后一行代码写完,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深圳,二十六度,雷阵雨。他盯着那个二十六度看了几秒钟,然后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深圳热吗?”顾衍之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不热。”沈屿又问,“二十六度也叫不热?”顾衍之说,“比上海凉快。”沈屿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去深圳找你吧。”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顾衍之发来一句:“好。什么时候?”沈屿看着那个“好”字,没有马上回复。他翻了翻日历,订了下周五的机票,截图发过去。顾衍之说:“我去接你。”
下周五来得很快。沈屿的飞机落地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天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又像雨。他背着书包走出航站楼,顾衍之站在到达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裤子,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到沈屿出来,他把伞举高了一些。“到了?”沈屿说“到了”。顾衍之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沈屿接过来撑开,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是他大学时用的那把,他以为早就丢了。沈屿问“你怎么还留着”,顾衍之说,“你落在我这的。”沈屿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那你一直带着?”“放在包里,忘了拿出来。”
两个人撑着伞走向停车场,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沈屿看着顾衍之走在前面的背影,白T恤被雨淋湿了一小块,贴在肩上,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他跟着那道轮廓走了四年,从上海走到深圳,从大学走到工作,从二十二岁走到二十五岁。那道轮廓没有变过,窄窄的,薄薄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他跟着它走过很多路,下雨天撑一把伞,晴天什么都不撑。他不需要认路,只要跟着那道轮廓走,就能走到该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顾衍之带沈屿去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店不大,在福田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招牌上写着“潮汕牛肉火锅”六个字,灯箱坏了一个角,“火”字不亮了,变成了“潮汕牛锅”。沈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招牌,觉得有点好笑。顾衍之推门进去,他跟在后面。店里很吵,广东话、普通话、潮汕话混在一起,听不太清。顾衍之跟服务员说了几句话,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白汽弥漫,模糊了对面的人脸。沈屿隔着白汽看着顾衍之,顾衍之正在涮牛肉,把肉片放进漏勺里,在锅里涮了几秒,提起来,放进沈屿碗里。沈屿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牛肉,薄薄的,嫩嫩的,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很滑,很嫩,入口即化,没有大学食堂的红烧肉好吃,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肉。因为这片牛肉是顾衍之涮的,是他在深圳的夜里、在下着雨的六月、在这家“潮汕牛锅”店里,亲手放进漏勺、数着秒、在它最好的那一瞬间捞起来放进他碗里的。这片牛肉里有四年的时间,距离从上海到深圳,温度从负三十四度到二十六度,心情从“我能不能去”到“我来了”。
又涮了几片牛肉,顾衍之忽然开口了。“工作找得怎么样?”沈屿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有几个面试,还没定。”“想做什么?”“还是写代码吧,别的也不会。”“深圳机会多。”“嗯。”“你打算待多久?”沈屿夹牛肉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会待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他只知道自己来了,坐了两个小时的飞机,从上海到深圳,从一个人的出租屋到另一个人的身边。其他的,都没想。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那就待着。找到工作就留下来,找不到就继续找。不急。”沈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白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忽然笑了。“你养我?”顾衍之说,“可以。”沈屿愣住了,他没想到顾衍之会这么回答,以为他会说“你想多了”,会说“你自己养自己”,会说“我又不是你爸”。他说“可以”。不是“我养你”,是“可以”。“我养你”太像表白了,“可以”不是。“可以”是回应,是“我听到了”,是“这件事可行”。可行他就做,不问为什么,不问值不值得,不问以后怎么办。这个“可以”的发音很短,短到只有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里有一个承诺——你来了,我不会让你走;你留下,我不会让你饿;你找不到工作,我不会让你焦虑。你可以靠我,可以依赖我,可以把我当成你的退路。我不会说“我爱你”,我会说“可以”。
沈屿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牛肉吃完了,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完了,把桌上那碟花生米也吃完了。顾衍之看着他那副拼命吃东西不敢抬头的的样子,没有说话。他又涮了一盘牛肉,放进沈屿碗里。
顾衍之在深圳住了四年。大学毕业后他进了深圳的一家律所,从助理做起,做到现在已经是执业律师了。他租的房子在南山,离律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书架上摆满了法律相关的书籍。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白衬衫、灰裤子、深色的袜子。它们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像一排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人。
沈屿背着他的书包走进这间屋子,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顾衍之的屋子和他想象的基本一样——干净的,整齐的,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但他看到茶几上那盆绿萝的时候笑了一下。顾衍之养绿萝。他以为顾衍之不会养植物,以为他只会养自己。绿萝长得很绿,叶子上没有灰尘,土也是湿的,说明他每天浇水。沈屿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花的?”顾衍之说,“搬进来的时候。房东留下的,说快死了,让我救救它。我救了,活了,就一直养着。”他养这盆绿萝养了四年,从快要死了养到绿得发亮,从一小盆养到垂下来,从一个人的屋子养到两个人住。它见证了他从助理到执业律师的每一步,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听过他对空气说的很多句“沈屿什么时候来”。绿萝不说出去,绿萝不会告诉任何人。绿萝只会绿着。绿着就是答应,答应替他保守秘密,答应替他等他来。
沈屿在他家待了一周。白天顾衍之去上班,沈屿在屋子里投简历、刷面试题。晚上顾衍之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早的时候他们一起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关东煮,站在路边吃。萝卜煮得很软,昆布很鲜,鱼丸很Q。沈屿每次都先把萝卜吃了,再把昆布吃了,再把鱼丸吃了。顾衍之看着他吃,偶尔把自己碗里的萝卜夹给他,“你吃”。沈屿说“你自己吃”,顾衍之就说“我不爱吃”。沈屿知道他不是不爱吃,他是想让他多吃。萝卜不值钱,几块钱一大块,但“你吃”这两个字值钱。不是字值钱,是说话的人值钱。顾衍之这个人很值钱。他的时间很值钱,他的专注很值钱。他愿意把这些值钱的东西分给沈屿,在他身上花很多时间,在他身上放很多专注。花了很多年,从大学花到工作,从上海花到深圳。他不觉得浪费。
晚的时候,沈屿会等他。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很多台,没有一个想看的。不是因为电视不好看,是因为他想看的不是电视,是门口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咔哒一声,但他每次都能听到。不管他是在看电视还是在看书还是在洗脸刷牙,他都能听到。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我回来了”。然后他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开了,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公文包,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他看到沈屿,“还没睡?”沈屿说“没”。顾衍之换了鞋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等我?”“嗯。”顾衍之没有问他为什么等他,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等你,不需要理由。他想等你,他就等。你回来了,他就放心了。你回来了,他就可以去睡了。你回来了,这间屋子就不是一个人的屋子了。很简单的道理。
一周后,沈屿找到工作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在南山科技园,离顾衍之的律所不远。他拿到offer的那天晚上请顾衍之吃了一顿饭,在楼下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他把牛肉涮好放进顾衍之碗里,跟他说,“以后我请你。你请了我四年,该我了。”顾衍之看着碗里那片牛肉,薄薄的,嫩嫩的,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沈屿等不及了。“好吃吗?”顾衍之说,“好吃。”沈屿笑了,又涮了一片放进他碗里,“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天天吃。”顾衍之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沈屿看到了,没有说破。他低下头继续涮牛肉,假装没有看到。
后来的日子,他们开始了一起住的生活。早上沈屿起得早,他做早餐。煎蛋、热牛奶、烤面包。煎蛋的形状不太规则,蛋黄总是不在中间。他试了很多次,还是煎不好。顾衍之从来不嫌弃,每天早上把他做的煎蛋吃完,把牛奶喝完,把面包吃完。然后换衣服出门,走之前把公文包提在手里,站在门口回头看沈屿一眼。“走了。”“嗯。”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晚上他们有时候一起做饭。沈屿洗菜,顾衍之切菜,沈屿炒菜,顾衍之调味。配合得很默契,默契到像在一起做了很多年。其实只做了几个月,但他们觉得像是做了一辈子。一辈子很短,短到只有几道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紫菜蛋花汤。这几道菜他们吃了无数遍,没有腻。菜的味道是一样的,人是一样的,屋子是一样的,窗外的霓虹灯是一样的。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