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并肩
期末考前一周，白霁尘的作息变得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钟。
早晨六点十分起床，六点四十到校，七点开始早读。中午只睡二十分钟，剩下的午休时间用来刷数学小题。傍晚放学后不立即回家，在教室里多待一个小时，背英语单词和历史年表。晚上回家吃完饭继续学，十点零三分给林厌迟发“晚安”，然后学到十一点半，睡觉。这个时间表贴在书桌前的墙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刻进去的。
沈屿是在周三的早晨发现白霁尘的状态不太对的。那天他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一个人——白霁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握着笔，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桌上放着两个空了的咖啡罐，其中一个被压扁了，用胶带缠了一圈，做成一个简易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好的铅笔。沈屿看着那两个咖啡罐，皱了皱眉。他知道白霁尘不喝咖啡，这个人嫌苦，连拿铁都要加三块方糖。现在他喝黑咖啡了，一天两罐，喝完之后把罐子压扁，一个做笔筒，一个留着不知道干什么用。沈屿走过去，把书包扔在座位上，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白霁尘没有反应，眼睛还盯着题目。沈屿又故意把椅子拖得很响，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白霁尘还是没有反应。
沈屿坐下来，侧过头看白霁尘在做什么题。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很长，配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光看题目就要花两分钟。白霁尘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了半页推导，字迹很乱，很多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画。沈屿看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把白霁尘手里的笔抽走了。
白霁尘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用眼过度。眼下的青黑很重，重到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弧线，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他看着沈屿，目光有些茫然，像一个刚从很深很深的井里爬上来的人，还不适应井口的阳光。
“你几天没睡觉了？”沈屿问。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平时沈屿说话总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好像什么事都不值得他太在意。但此刻他说话的语气，像医生在面对一个执意不肯住院的病人——不是生气，是担心。
白霁尘想了想，说：“每天都睡。”他没有撒谎，他每天都睡，但每天只睡五个多小时，睡前还要给林厌迟写消息，睡醒了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摸手机。睡眠质量很差，梦很多，大多数记不住，偶尔梦到林厌迟，醒来之后会心跳加速，半天缓不过来。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笔还给他，什么也没说。白霁尘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屿忽然把餐盘端到白霁尘对面坐下，顾衍之也跟了过来，三个人坐成一排。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餐盘碰撞的声音和大声说话的声音。白霁尘低头吃饭，吃得很慢，因为没胃口。食堂今天的菜是红烧鸡块、清炒小白菜和番茄蛋花汤，鸡块太老了，小白菜太咸了，汤太淡了。他机械地往嘴里扒饭，脑子里还在想着上午那道没解出来的物理题。
沈屿放下筷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白霁尘抬起头，看到沈屿的表情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而是一种很正式的、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认真，严肃，甚至带着一点点白霁尘从未见过的锋利。
“白霁尘，你听我说。”沈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你要考第一，我们帮你。但你不能把自己搞垮。你垮了，考第一有什么用？林厌迟会开心吗？他要是知道你一天喝两罐黑咖啡，晚上只睡五个小时，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白霁尘愣住了。不是因为沈屿说的话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沈屿说出了“林厌迟”三个字。沈屿很少提林厌迟的名字，不是忘了，是刻意。他怕提起这个名字会让白霁尘难过，所以他不提。但今天他提了，不是为了提而提，是为了让白霁尘想清楚一件事——你现在做的这一切，是为了那个人。但如果你把自己搞垮了，那个人不会感谢你，他只会内疚。你不想让他内疚。
白霁尘看着沈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带着歉意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知道了，”他说，“今晚不喝咖啡了。”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这还差不多”，没有说“你早该听我的”，没有说任何一句符合他性格的、带着调侃意味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白霁尘的肩膀，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从那天开始，白霁尘的复习模式从“一个人硬扛”变成了“三人小组作战”。沈屿帮他整理了数学和物理的错题本。沈屿的字不好看，但整理得很认真，每道题旁边都写了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有些还画了搞笑的小人——一个小人跪在地上捶地，旁边写着“这都能错你不如去死”；一个小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正确答案在此，跪下谢恩”。白霁尘每次翻开错题本都会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就不那么累了。
顾衍之帮他整理了英语和语文的笔记。英语语法、固定搭配、作文模板，语文文言文实词虚词、古诗词默写、阅读答题技巧——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重点用红色标注，次重点用蓝色，补充内容用黑色，层次分明得像一本出版了的教辅书。白霁尘看到顾衍之的笔记时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内容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注意到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了这样一行小字：“加油。考完请你吃饭。”字迹还是方方正正的，规规矩矩的，但最后那个句号画得很圆很圆，圆到像一个小小的、被认真对待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