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距离
白霁尘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周一凌晨了。
他坐了最后一班高铁,从临市到他的城市,三百公里,一个半小时。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各自缩在座位上打盹。白霁尘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从墨蓝变成深黑,从深黑变成灰蓝。他的眼睛很疼,哭了太多次,眼皮肿得像两个小馒头,但他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林厌迟站在天台上的样子——瘦削的,苍白的,被月光照着,眼泪无声地流。
他想了一路。
想林厌迟说的“我怕你受伤”,想林厌迟说这句话时颤抖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想林厌迟那些被创可贴覆盖的伤口,想林厌迟瘦得几乎脱相的脸,想林厌迟眼下那两圈触目惊心的青黑。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不是锋利的刀,那种刀割下去很疼,但伤口是整齐的,愈合得也快。是钝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割下去的时候肉被撕裂,骨头被磨碎,神经被一点一点地扯断。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短暂的,而是持续的、慢性的,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火车到站的时候,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白霁尘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仰起头看着夜空。这个城市的夜空和临市的一样,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勉强透过光污染和雾霾,发出微弱的光芒。但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太厚了,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屿发消息,想了想又收了回去。太晚了,沈屿肯定睡了。他不想吵醒沈屿,不想让沈屿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不想让沈屿看到他这副样子——眼睛肿着,鼻头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打了一辆车回家。出租车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他昏昏欲睡,但他不敢睡。因为他怕一睡着就会做梦,梦到林厌迟,梦到林厌迟站在天台上,梦到林厌迟流着眼泪说“我怕你受伤”,然后在梦里,他会伸出手去拉林厌迟,但他的手会穿过林厌迟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什么都抓不住。
他怕那个梦。
所以他睁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后退,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眼前掠过,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在深夜里的样子——安静的,空荡的,像一座被遗弃的废墟。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醒已经睡着的父母。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冰箱的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背包扔在地上,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白霁尘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不想,是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多到所有的思绪都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想林厌迟。想得心口发疼,疼得他蜷起了身体,把被子蒙在头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呼吸都变得困难,但他不想出来。因为被子外面是现实,是林厌迟不在的现实,是他要面对的、漫长的、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等待。
他在被子里缩了很久,久到汗水浸湿了睡衣,久到呼吸变得又急又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然后他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哭了。
不是在天台上那种隐忍的、克制的、不想让林厌迟看到的哭,而是在自己家里、在深夜里、在没有人会看到的黑暗中,肆无忌惮的、崩溃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枕头湿了一大片,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干涩的、空洞的、像被掏空了一样的躯壳。
他哭了很久。
久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四点,也许是凌晨五点,也许是天都快亮的时候。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的了,闹钟还没有响,手机屏幕上显示着“06:15”。
周一。新的一周。新的一天。
白霁尘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吓了一跳——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眼袋大得像挂了两个水袋,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更像一个生了重病的、很久没有睡过觉的、快要撑不住的病人。
他用冷水洗了脸,洗了好几遍,又用毛巾敷了眼睛,敷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把肿消下去一些。他换好校服,背上书包,走出家门,骑上自行车,去了学校。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今天要怎么面对沈屿和顾衍之?他们肯定会问他去临市的情况,肯定会问他找到林厌迟没有,肯定会问他林厌迟怎么样了,肯定会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不想说谎,但他也不想把所有的细节都说出来。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他会忍不住再哭一次。他已经哭够了。他不想再哭了。
但他想多了。
沈屿和顾衍之什么都没问。
白霁尘走进教室的时候,沈屿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来了”,又趴下去了。顾衍之在前排整理笔记,头都没回,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把一盒牛奶放在了他的桌上。
什么都没问。
白霁尘坐下来,把那盒牛奶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厌迟以前常喝的那个牌子。他不知道顾衍之是有意买的还是碰巧,但他不打算问。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就像有些话不需要说。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他想,顾衍之这个人,真的是全世界最细心的人。
上午的课白霁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课本,看起来在认真听课,实际上他的灵魂已经飘到了三百公里外的临市,飘到了那个种满冬青树的校园,飘到了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飘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飘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
他想象着林厌迟现在在做什么。
上午第一节课,应该是语文。林厌迟的语文很好,作文写得很漂亮,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老周以前说过,林厌迟的作文是年级范文,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里给全年级看的。白霁尘还记得那篇作文的题目——《烟火》。林厌迟写的是小时候过年,爷爷带他放烟花的事情。文章很短,不到八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白霁尘心上。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林厌迟说:“你爷爷一定很爱你。”林厌迟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白霁尘看到他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林厌迟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冷淡,不是沉默,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石头沉进水底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想念。
白霁尘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林厌迟想念的不是烟花,不是过年,不是小时候的任何一件事。林厌迟想念的是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白霁尘想到这里,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放下笔,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在休息。他的眼眶又热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他不想让沈屿和顾衍之看到他哭。他们已经为他做了太多,他不想再让他们担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沈屿端着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白霁尘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他从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白霁尘的碗里。
“吃。”沈屿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关心,有心疼,有“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得吃东西不然身体会垮掉”的焦急,有“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笃定。
白霁尘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眼眶又热了。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肉是甜的,酱汁的味道很浓,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的味蕾好像和林厌迟一起走了,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喝什么都没有感觉,连以前最喜欢的芋圆波波,喝起来都像白开水。
“白霁尘,”沈屿忽然开口了,“你找到他了?”
白霁尘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白霁尘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林厌迟怎么样?他瘦了,瘦了很多,瘦到下巴尖得像刀削出来的,瘦到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他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有很深的青黑。他哭了,哭得很厉害,哭到浑身发抖,哭到眼泪流了满脸,但他一个字都不肯说。他说“你不应该来的”,说“你回去吧”,说“我怕你受伤”。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把所有的人都推得远远的,远到他自己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被风吹着,被月亮照着,孤独得像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
这些话白霁尘想说,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沈屿和顾衍之会用那种眼神看林厌迟——同情,怜悯,可怜。他不想要那种眼神。林厌迟也不想要。
“他瘦了。”白霁尘说。这是他能说出的、最安全的话。
沈屿和顾衍之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追问。
“他还说了什么?”顾衍之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但白霁尘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白霁尘想了想,说:“他说‘我怕你受伤’。”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周围还是嘈杂的,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追着打闹,但白霁尘、沈屿和顾衍之三个人之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沈屿放下了筷子,表情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严肃的、白霁尘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心疼,有愤怒,有一种“我想帮你们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帮起”的无力感。
“白霁尘,”沈屿说,“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霁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不肯说。”
“你问了吗?”
“问了。他说没有理由。”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了,拿起来,又放下了,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周围的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林厌迟这个傻子,”沈屿的声音有点哑,“他就不能相信一下别人吗?他就不能相信一下我们吗?他就不能相信一下——他不是一个人吗?”
白霁尘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已经被他戳得不成样子的红烧肉,轻声说:“他不是不相信我们。他是不相信自己。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帮助,不相信自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不相信自己不会让身边的人受伤。”
沈屿沉默了。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这是一种典型的自我价值感缺失。通常与童年经历、家庭环境有关。林厌迟可能长期生活在一个不被认可、不被重视的环境中,导致他形成了‘我不值得被爱’‘我的存在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认知模式。这种认知模式很难改变,需要很长的时间和很多的耐心。”
白霁尘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我有时间,”他说,“也有耐心。”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是一种比笑容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欣慰,有心疼,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
“我知道,”顾衍之说,“所以我们会帮你。”
“我们”这两个字,顾衍之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白霁尘全神贯注地听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白霁尘听到了。他从食堂的嘈杂声中、从自己的心跳声中、从沈屿粗重的呼吸声中,准确地、无误地、像雷达锁定目标一样地,捕捉到了那两个字。
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不是顾衍之一个人,不是沈屿一个人,不是白霁尘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三双手,六只眼睛,三颗心脏,一起跳动着,一起面对着,一起等待着。
白霁尘看着沈屿,看着顾衍之,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托住的、知道自己就算掉下去也不会摔死的、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的感动。
“谢谢。”白霁尘说。两个字,很轻很轻,但他知道沈屿和顾衍之听到了。
沈屿摆了摆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顾衍之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汤。一切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白霁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这一刻起,他和林厌迟之间,不再只有他一个人。沈屿和顾衍之也在了。他们像三根柱子,撑起了一座桥。那座桥的一端是他的城市,另一端是临市,中间隔着三百公里的距离和两个多月的时间。桥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只要他往前走,桥就不会断。
因为沈屿和顾衍之在帮他撑着。
那天晚上,白霁尘回到家,给林厌迟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林厌迟会不会回复,不知道林厌迟是不是已经把手机扔到了某个再也找不到的角落,不知道林厌迟是不是已经决定再也不回他的任何消息。但他还是发了。因为他想让林厌迟知道,他在。他一直在。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嗯。”
一个字。没有句号,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干净得就像林厌迟本人。但白霁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快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回了一条:“这周五我还去。”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别来了。”
白霁尘看着那三个字,心脏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不是锋利的刀,是钝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割下去的时候肉被撕裂,骨头被磨碎,神经被一点一点地扯断。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短暂的,而是持续的、慢性的,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十几遍,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我会去的。”
林厌迟没有再回复。
白霁尘把手机放在桌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十二月,林厌迟送他手套的那天,他在车棚里站了很久,仰着头看着教学楼三楼的窗户。窗户透出白色的灯光,有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窗边,低着头的姿势和往常一模一样。他当时觉得,那个身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现在他觉得,最美的风景不是那个身影,而是那个身影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瞬间。那一瞬间,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会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星,微弱,遥远,但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熄灭过。
白霁尘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眼泪,带着颤抖,带着“我怕你受伤”的心疼,带着“我也喜欢你”的无声的告白。
他想,这周五一定要去。
不管林厌迟说什么,不管林厌迟怎么推开他,不管林厌迟用多少种方式告诉他“别来了”——他都会去。
因为他说过,他会再来的。
他不骗人。
尤其不骗林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