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丰堆栈的后院,是一片看似寻常的货物堆场。
苏晚清刚一跨进院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带着审视、警惕,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拦住了她的去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哟,这位小姐,您这是走错地方了吧?这儿可不是您该来的地儿。"
苏晚清脚步不停,声音平静:"我来见沈三爷。"
"见沈三爷?"那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您一个姑娘家,跑来青帮的地盘见沈三爷?您当沈三爷是什么人?是大街上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吗?"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犷而放肆。
苏晚清没有动怒。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那汉子对视:"我是苏家的苏晚清。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我有事想请教沈三爷。"
"苏家?"那汉子愣了一下,"哪个苏家?"
"苏州苏家,上海滩做棉纱生意的那个。"
那汉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苏家。苏家在商界虽然不算顶尖,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您……您是苏家大小姐?"
"正是。"苏晚清微微一笑,"劳烦通报。"
那汉子犹豫了片刻,转身向里面跑去。
翠竹站在苏晚清身后,紧张得直冒汗:"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
"急什么?"苏晚清轻声说,"戏才刚刚开场呢。"
二
片刻之后,那汉子跑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苏小姐,三爷请您进去。"
苏晚清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向里走去。
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她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庭院。
庭院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旁坐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她,正在喝茶。
苏晚清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脊背挺得笔直。
"沈三爷。"她轻声开口。
那男人放下茶杯,缓缓转过身来。
苏晚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左侧眉尾一道约两寸长的陈年刀疤,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白。眉峰如刀,眼底常年覆着寒霜,像是结了层永不消融的冰。
他的五官冷硬而锋利,薄唇紧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与冷漠。
沈惊澜。
那个她前世至死都没能真正认识的男人。
"苏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你好大的胆子,敢一个人闯进我青帮的地盘。"
苏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真的是他。
她终于又见到他了。
"三爷,"她微微一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翠竹身上,眉头微微一挑。
"苏家的丫鬟也算人?"他的声音冷淡,"我还以为苏小姐是单刀赴会呢。"
苏晚清没有动怒。
她看着沈惊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三爷,"她轻声说,"我听说您这里缺个账房先生。"
沈惊澜的眼神微微一变。
"怎么,苏小姐想毛遂自荐?"
"不是我。"苏晚清摇摇头,"是我父亲。不过,我父亲腿脚不便,所以由我代劳。"
沈惊澜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苏老爷的腿,什么时候不便了?"
"刚不便的。"苏晚清面不改色,"大夫说要静养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苏家的生意由我代管。"
沈惊澜冷笑一声。
"苏小姐,你当我是傻子?"
苏晚清眨眨眼,一脸无辜:"三爷何出此言?"
"什么刚不便、什么代管,"沈惊澜站起身,向她走来,"苏晚清,你一个大家闺秀,跑来我青帮的地盘,说什么代管生意?你当我这里是茶馆,想来就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是淬了毒,带着审视、打量,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说,"他的声音低沉,"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晚清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她知道,这一刻,她不能退缩。
"我想见您。"她说。
"见我?"沈惊澜挑了挑眉,"见我做什么?"
苏晚清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她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她的命运。
"三爷,"她开口,声音清澈而坚定,"我想嫁给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青帮的汉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这个女人……她说什么?
沈惊澜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清一字一句地重复,"我想嫁给您。"
沈惊澜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