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祂不像人类只有一次生命,换一具更合适的身体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呀。
常可名回想着莫浓说谎的面容,心里的难过像是水一样慢慢溢出来。水不断地向上蔓延,直到卡在她的嗓子里,让她感到一阵呼吸不畅的窒息,鼻子也像呛水了一样跟着发酸。
然而,哪怕是在这样悲伤中,她的大脑又因为想起对方的面容和声音,忍不住擅自产生愉悦的情绪。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胸中反复翻涌着,在她心灵中的空洞搅动出深不见底的漩涡。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常可名轻声呢喃着,伸手抹掉了眼角不由自主流下的泪水,神情中却因某种隐秘的期待,透出一个恍惚的浅淡笑容。
她把视线从地面上的倒影收回来,看向洗手台边缘的棱角,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臂,动作平静而缓慢。
大理石的洗手台经由不知道多少届学生的使用,边边角角处被磕出了几个微小的豁口,但因为本身材质的坚硬,并不影响它的使用。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臂,目光在手臂和洗手台边缘来回扫视,手臂轻轻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像是打球挥动球拍前的热身。
在下一个瞬间,没有一丝犹豫——
常可名把自己的手臂狠狠砸向洗手台的边缘。
“唔……”
传到嘴边的痛呼被硬生生咽下,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溢满眼眶,把眼前的景象模糊得扭曲变形。
由于有皮肉的包裹,骨头与大理石碰撞时的声音被吸收,骨折的脆响在这间小小的卫生间里转瞬即逝,让人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这个短暂的声响。
剧痛让常可名右半边身体的肌肉也跟着微微抽搐,她倚靠在墙上,双腿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在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靠着墙缓缓蹲下。感觉到臀部接触到冰冷的地面后,她放心地蜷缩起身子,卸去所有力气,失力地跌坐在地板上,任由洗衣液浸湿她的衣物。
做完了这些准备之后,她一脚踢向洗手台下方摆放的水盆。
水盆翻倒产生的巨响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在宿舍里瞬间同时传来了拉动椅子的声音和脚步声。
听到外面靠近的动静,常可名终于放心地让痛呼从自己的嗓子泄出:
“嘶……”
同一时间,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
“可名!”
任璐瑶见到她歪倒在地上,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扶起她,却同时被常可名和梁隽钰拦了下来。
“等等,不要扯到她手臂。”
在常可名解释出声前,观察敏锐的梁隽钰已经发现了她小手臂的异常。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正要出手搀扶的任璐瑶,随后她蹲下身,凑近常可名询问:
“伤到手臂了吗?”
“好像是……右手小臂……”
疼到意识模糊的常可名甚至无法对焦看清眼前的人,听到询问声,她只能微微点了下头,从牙缝中挤出回答的声音。
“你先不要动,我们去找人。”
梁隽钰安抚着她,随即转身站起身向手足无措任璐瑶迅速吩咐:
“你去找校医……不对,校医院估计处理不了。你联系莫浓,然后去楼下等他,让宿管放他上来搬人。我去南门打车,你们汇合之后直接去南门找我,我们直接去医院。”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常可名身边迈过。
过了一会儿,模模糊糊的意识中,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把自己抱了起来。
身体被挪动的悬空感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这点儿微小的动作立刻牵扯到她的手臂,一阵剧痛再次从右手小臂传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喘息了一声。
不过,这点儿刺痛很快就被某种极为熟悉的气息所安抚,仿佛连带着受伤的小臂都好了一些。
当她被抱到车上,从那个怀抱中离开时,常可名甚至下意识地忘记了自己手臂的不便,想要挪动身体,离那个怀抱更近一些。
“不要动。”
一只手扶住了常可名倾斜的身体,主动靠了过去,让她半倚在自己的怀抱里。
莫浓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平稳中带着有力的安抚:
“很快就到医院。”
常可名把面庞透露从蜷缩的身前抬起,眼眶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发丝因为剧痛产生的冷汗粘在她额边,声音也是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可怜得一塌糊涂。
“好痛啊……”
“我、我好像是骨折了……”
她苍白的皮肤呈现出脆弱的透明感,被泪水湿润的目光迷离而懵懂,理智像是由于疼痛而完全停止工作,所以只余下了对怀抱自己的人最为原始的依恋。
车辆在夜晚的街道上飞驰,窗外路灯轮番在车窗上照过,橘色的灯光逐一在常可名的脸上闪过,在其中几个极短的瞬间,她的神情似乎也随着路灯的闪过,有着一瞬间的松动。
那松动极快,像冰面下隐约涌动的暗流,只在灯光掠过时才透出一点痕迹。下一瞬间灯影移开,她的脸又归于沉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有骨折带来的痛苦神情。
“周日不能一起回家了……”
常可名用脸颊蹭了蹭莫浓,语气可怜兮兮:
“我不想这样……”
“怎么办呀,莫浓。”
来吧。
实现她的愿望吧。
她一定会挖掘出真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