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
常可名只说了三个字,又马上停住了。
她的脑子比平时还要更加混乱,在这种情况下,企图编纂一个合适的理由,对她而言还是太困难了。
“是因为——”
莫浓重复着她的话,手掌滑到她的脸旁,虚虚捧住她的面庞,切断了她的退路。
“现在,告诉我原因。”
他看着她,目光从上方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不用担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接受的。”
常可名仍是没有开口。
等待了一小会儿,她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气。
莫浓收回了他的手掌,眼中的神色平静至极:
“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只能做个猜测了。”
常可名的心随着这句话骤然悬了起来。
猜测?莫浓的猜测会是什么?
难道他已经看出来了被她压抑下去的古怪渴求吗?
然而,猝不及防的,莫浓给出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原因:
“在奶茶店里,让我想想……难道说,你是约了和谁见面吗?”
常可名立即脱口而出:
“没有!”
她即刻否定了。
甚至在否定完之后,她的心里依旧因为这句话而产生出某种不知名的恐惧。
她当然没有跟陌生人约在外面见面。
如果真要如同莫浓所说的那样子,那她先前貌似坦诚地如实告知,岂不是都成了为了遮掩最关键事实的谎言了?
特别是,这个谎言还是违背了她与莫浓之间的约定。
一股不知名的委屈涌上了常可名的胸腔,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莫浓的这个猜测刺痛了她,还是因为莫浓收回手掌后,她连一丝小小的慰藉都再也无法获得。总而言之,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语调已经开始带上不受控的哽咽时,一切似乎都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我只是单纯地坐了……两个多小时。”
脑袋似乎也跟着哽咽的声音一起变得黏黏糊糊,她只能纠正自己的说辞,承认自己描述中存在的偏差。
“靠着窗户,我一个人坐着……我没有骗你……”
常可名不想让自己这幅情绪突然失控的模样暴露在对方眼里,她无法保持先前仰头的姿势,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尽可能地缩起自己的身体。她已经没有办法不在意莫浓的话语,哪怕他说的话只是一个猜测,她的情绪也会为此受到极大的波动。
因为遵守约定而愉悦,因为违背约定而恐惧。
哪怕是还没有建立更加紧密的关联,一种无形的、难以被本人意识到的控制似乎开始扎根在她的心中。
低头的动作让常可名的视线受到了极大的局限,她看不见莫浓脸上的表情,只能通过地上的影子大致判断出他的动作。
灰色的影子凝固在地上,仿佛成为了地毯图样的一部分。
等到她的哽咽声逐渐趋于平静,那个影子才晃动了一下,随即缩到了主人的脚下——
是莫浓蹲下了身体。
“抱歉,我的话让你误解了。”
莫浓弯腰蹲下身,单膝跪地,凑近了常可名的脸。
听见声音靠近了自己,她从抱住双膝的臂弯中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她的外套也沾上了一点儿深色的水渍,看上去跟半边身子湿透的莫浓还有些莫名的相称。
他伸手帮常可名把掉落的碎发捋到耳后,随即说道: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正是因为语言能传达的信息有所局限,有时候才会出现误解的情况,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可能地多沟通,不要因为隐瞒而造成不好的影响。”
“可名。”
莫浓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仰头望着她。
“如果你足够信赖我的话,那么就不应该存在难以启齿的顾虑。”
单膝跪地的动作让莫浓的脸在常可名面前放大,俯视的时候,从头顶照下的光线让她很轻易地就能看清莫浓的神情,尤其是他那双专注的眼睛。
漆黑的虹膜中,位于中央的瞳孔暗而深,像是有吸收光线的黑洞在其中旋转。
眼睛的主人唇瓣张合,声音柔和且无法抵抗: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常可名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她把右边的面庞靠在自己交叠的小臂上,长发又因为她这个倚靠的动作从耳边滑落,凌乱地铺在她的脸颊侧,半遮住了刚才哽咽时面上泛起的红晕,令她看向莫浓的眼神无措极了。
无措使人服从。
“因为……就算回家里,你也不在……”
“你没有来我家找我……”
常可名细若蚊呐地回答道。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像是完全耗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连继续一点儿遮掩也做不到了,只能用依旧带着泪痕的双眼,微微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莫浓听到答案后的表情。
莫浓没有诧异。
倒不如说,从始至终他的神情都是平澜无波的稳定。
他歪了一下头,语气依旧平静:
“原来,只是这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