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底下的双脚脚跟着地,她缓慢地扭动着脚踝,脚尖稍微分开然后再次合上。
为客人准备的均码拖鞋穿在她的脚上略了大一号,有些松松垮垮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开又撞在一起。
“昨天我在奶茶店里……”
常可名放慢了语速,目光飘忽不定地游弋落地窗与桌面之间,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然而,在说完前半句后,她像是忽的从梦中惊醒,眼神重新聚焦,连忙看向莫浓的方向,想要确认他此时的表情。
莫浓的神态没有什么变化,仍是很平静,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看上去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图。在接到常可名看向自己的眼神时,他也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仿佛没有觉察到她忐忑心情的由来。
当然,也可以将之解读为等待她主动和盘托出。
“是在我去完银行之后——回家的路上,我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了一小会儿。”
提及了两人之前没说到过的地方,常可名担心自己被误解为再次独自行动,马上解释道:
“昨天去银行的时候,我给你发过消息。”
莫浓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嗯,我知道。”
他点点头,微笑道:
“你给我发过消息。”
这是个过于简洁的陈述句,甚至跟常可名的原话几乎没什么区别。比起单纯地谈论这一件事,这更像是莫浓告诉她无需担心自己的公正与否,只要她做到了,那么她就能获得肯定与安抚。
人们总是会把获得正向反馈的行为固化为习惯。
“虽然不在学校里,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潜在危险。”
莫浓轻描淡写的语气抹平了鬼怪可能带来的不安。
黑色的眼睛回望向常可名,格外专注地注视着,他的身体仍坐在位置上没有移动,但是却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他身上蔓延出来,缓缓地把常可名柔和又细密地包裹在其中。
莫浓开口说:
“你能保持警惕——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她如同陷进了过于柔软的床铺中。
尽管它可能会像是沼泽一般,一旦沉浸便难以从里面挣扎出来,但是这份带着奇异力量的赞扬令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喜悦,以至于她很难用自己的意志摆脱这份安逸,只能朦朦胧胧地蜷在被褥里,把那些关于危险的考量暂且搁置一旁。
她忍不住地继续往下讲,在最为舒适的环境中敞开心扉。
“那天我之所以去了一趟银行,是想查一下留在家里的银行卡余额,只不过没想到卡里的钱多得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你不喜欢钱吗?”
“当然不会,只是有点儿惊讶。”
常可名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车厘子的果柄,搓动手指,微微转动着手中的果实,轻声解释道:
“突然冒出这么多钱,我担心万一钱的来源要是有问题怎么办?查了流水确认没问题,我才放心下来。”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钱呢。”
莫浓很自然地说。
“毕竟,在没有刻意赚取钱财的阶段,让一次性获得大量的意外之财这件事情变得合理——”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柔和到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比起对话,更像是以旁白的身份在自言自语:
“我也很头疼应该怎么做呢。”
咚。
在常可名指尖转动的车厘子从果柄上脱落,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球状的果实滴溜溜地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最终拖着水迹停在了莫浓的手边。
常可名的手里还举着一根孤零零的果柄,她的视线迷茫地看向掉落的车厘子,随之又抬眼看向莫浓——仿佛是在为这颗突然掉下来果实而疑惑,也仿佛是还没思考清楚他话语中的含义。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像是在课堂上睡着时,突然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尽管迷惘,却正好对题目的解题思路有些想法:
“比如说……买彩票?”
莫浓睁大了眼睛,表情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欣喜,恍若能蛊惑人心的双眼笑意盎然地与她对望:
“那么,你的愿望是彩票中奖吗?”
常可名错开他的目光,转而看向那颗掉了的车厘子。
她左手撑在桌面上,略微站起身,身体前倾把右手伸到莫浓身前,把车厘子捡了回来,咬住它送入嘴里。
“但是有很多中奖的人,即使中了奖,也会有种种原因导致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甚至可能落入更加糟糕的境地。”
吃完把果核吐出来后,她轻声说道:
“说不定这就是中奖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