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
莫浓语气平澜无波,却十分肯定。
“怎么回事?”
说话时带出的气流吹过刚刚凝固的伤痕,热意带来了些血液重新渗出来的错觉,常可名不自觉地想要侧过头,却被他固定住了头部。
莫浓的手劲意外得大,常可名试图继续强行扭头,她的下颌骨便发出痛感的抗议。于是她又退而求其次,抬起手掌将自己的伤口与莫浓的视线隔开。
直到感觉那股吐息不再呼在自己的手背,常可名才放下手,如实回答道:
“刚才在等车的时候,被超市配送员的电动车雨棚擦了一下。”
听到常可名的这句话,坐在前排的司机忍不住插了一嘴,看上去也是饱受电动车之苦:
“这些天天和机动车抢道的电动车真是不要命的,个个速度开得要起飞咯!”
莫浓的眼睛锁住常可名:
“你为什么不生气。”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平静到让人不寒而栗。
“只是一个擦伤,很快就会好的。”
她一五一十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等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常可名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明刚才她也有些后怕,庆幸着没有擦到眼睛。照理来说,她应该生气才对?就算嫌麻烦懒得去追究,她也应该跟莫浓好好吐槽一下那个不长眼还骂人的派送员。
可是她却什么也没说,自己默默消化了这件事。
她好像对受伤的定义格外宽松,只要不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伤害,她通常而言都不会放在心上,也不会对此有什么不满或者气愤的情绪。
奇怪?听起来怎么有种她早就习惯如此的感觉?
就在常可名胡思乱想的时候,莫浓正安静地凝视着她眉毛末尾擦伤的痕迹。
他悄无声息地再次凑近了过去,手指轻轻撩起她掩在伤口上的碎发,端详着她的伤口:
“你应该生气的,可名。”
眼眶中漆黑的双瞳微微转动,望向常可名的面庞:
“只有你不生气,你才能知道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
常可名有些迷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比如说,投诉和道歉。”
莫浓给出了答案,他的脸上看不出气愤或者不满的情绪,只是客观地陈述问题的解决方案:
“被电动车雨棚刮伤之后,你应该当时直接倒回去,到超市前台,向工作人员投诉他们乱冲乱撞的配送员。就算不知道他们的后续处理如何,但我想,至少表面功夫他们还是会做的——这样你就能得到他们的当场道歉。”
“离开超市的话,你在线上投诉可能需要多花费一些时间,没有当场处理方便。”
莫浓总结道。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离开超市了。”
常可名往车窗外望了一眼,又扭头看回莫浓。
还是算了吧。
莫浓听出了她的潜台词。
她不愿意追究。
理解了这一点后,莫浓紧接着问道:
“那么,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常可名愣了一下。
她没有理解对话怎么突然跳跃到了这个问题。
“你不愿意追究的话,那就应该告诉我。”
莫浓见到她迷惑的神情,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进而解释说:
“我会帮你处理。”
说到这里,他终于松开钳住常可名头部的手。
常可名微微低下头,让头发落下来挡住伤口,抬手抓了抓额边的碎发。
即便遮住了,但当她重新抬头对上莫浓的眼睛时,她仍有一种对方视线穿透发丝,在她伤口上舔舐的错觉。
安静在他们之间蔓延,过了一会儿,莫浓移开了目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拉过常可名的手,替她擦掉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微血迹,然后,他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
他微笑了一下,如同平时那样温暖柔和,笑容看起来甚至带着些纵容的味道。
仿佛知道了人们面对笑容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于是,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便只剩下笑容。
“这一次可以算了。”
“但是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他一只手把沾上血液的纸巾放回口袋,另一手却没有收回,依旧捧着常可名的手掌。
“这件事情和与鬼有关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区别。如果你不与我沟通,那么就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独自一人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我却没能及时帮你解决。所以,我希望你尽可能详尽地告诉我——”
他盯住常可名。
“关于你的所有事情。”
听到莫浓不再提及关于自己既不生气也不说出来这回事,常可名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份轻松让她飘飘然,以至于忘记了细想莫浓的这番“建议”。
她轻轻握住托住自己手心的手掌,像是用这个动作表示两人毫无隔阂地再次合好,没有仔细理解便顺从地答应道:
“我知道了。”
“嗯,你能理解就好。”
“至于那位电动车驾驶员,看来现在我们只能为他祈祷了。”
他最后扫了一眼常可名的伤口,嘴上轻描淡写地说:
“电动车开那么快,可是很容易出交通事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