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等待着莫浓挂断。
但在挂断电话之前,莫浓忽然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么想的话,要是我是女生就好了。”
“啊?”
常可名的手指在围栏上停住了。
“没什么,我开玩笑的。”
或许是常可名语气中的诧异表现得实在太明显,莫浓仿佛隔着手机也看到了她那张呆愣住的面庞。
他发出几声轻笑,笑声带出的气流透过手机传来呼呼的气声: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也是女生,我们就能住同一间宿舍了。不用像这样,晚上的时候还要打电话才能说上话。说不定我们还可以跟小时候一样,躺在被窝里讲悄悄话。”
“可惜现在不行了。”
莫浓的语气听起来很是遗憾。
听到这个假设,常可名忽然发现自己脑中冒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恐怖的想法。
就算不是女生也可以呀。
她差点儿就这么说了出来。
仅存的理智把她的这个冲动摁了回去,常可名只能喃喃附和:
“是呀,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子了。”
哪怕是再亲密的关系,长大成年之后,异性朋友之间终究还是得保持一些适当的距离。
是的,异性。
常可名在心里对自己悄声确定着。
清澈质感的男性嗓音流过耳膜,像是轻柔低沉的睡前音乐:
“那我先挂断了。晚安,可名。”
“嗯,晚安。”
挂断电话后,常可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左手掌心有些刺痛,低头看去才发现,原来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栏杆,在寒风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金属质的围栏握起来几乎与手握冰块相差无几。
常可名松开手,把手掌在外套上轻轻蹭去灰尘之后,将手揣回到口袋里取暖。
校卡还躺在口袋深处,提示着她一切顺利。
知道对方的宿舍房号,剩下的就容易了。
她一边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等到她走到宿舍门口,用手拧开门把手时,一个大致的计划已经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室内的暖气驱走外套上被沾染的寒气,常可名踏进宿舍内,关门上锁。
卫生间的门打开着,常可名出门前还在洗澡的梁隽钰已经洗完澡,正坐在宿舍里面跟任璐瑶聊着天。
见到她回来,梁隽钰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你是出去了吗——我洗好澡了。”
常可名点点头:
“嗯,出去打了个电话。我一会儿就去洗。”
她在桌前坐下,打开走之前被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先前被她打开的excel表格显示在屏幕上。
在刚才那女生的微信昵称旁边输入“218宿舍”,再按下保存的快捷键,常可名停顿了片刻,随后打开了一个自己很少使用、几乎快要忘掉的邮箱。
她侧眼瞄了一眼时间,然后把聊天记录的截图打包成压缩包,和表格一起加入邮件附件内,设置好定时发送,在一周之后发送给自己。
做完这些,她关闭电脑,拿起自己放在椅背上的睡衣,走向卫生间。
洗漱熄灯之后的宿舍重归于安静,只有楼上偶尔传来水龙头打开之后的汩汩水流声,安静得让人能清晰听到自己耳旁血管跳动的声音。
在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前,常可名用手指掀开了床帘的一角。
另外两位宿友显然还没有睡意,即便是隔着窗帘,她也看到了她们头顶幽幽发亮的天花板——来自手机屏幕或者是平板的光亮。
她把目光移动到她的对床。
窗外树木的枝桠在风中摇摆,月光将扭曲的树影投在窗帘上,影子如同枯骨般在窗帘上抓挠,在堆满杂物的床位上落下浅淡的灰影,模糊了实物与光影的边界。
这个空床位空得理所应当,不管是她自己,还是任璐瑶和梁隽钰,似乎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当初这个同学是因为什么退学来着的?
常可名捏住床帘的动作停顿在原处。
她思索了一会儿,终于从脑海中翻出了一个模糊的记忆。
好像是因为对于考到成大不甘心,连报道都没有来,直接退学回去重新高考了?
当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出现之后,如同找到了一团毛线中的线头,其他回忆也跟着一并涌现出来。
她想起来刚入学时任璐瑶开心拍着床铺的栏杆,感慨多了一个空的床位放杂物;又想起来梁隽钰担心学校不知道会不会重新安排别的学生进来她们宿舍,把空的床位利用起来。
似乎的确是这样子。
结束回忆,常可名松开手指,放下床帘。
落下的床帘和蚊帐轻轻擦过,发出细碎短暂的摩擦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过自己的耳朵,只把面庞露在外面。
室外的风再次吹动树枝,空床上的树影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轻轻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