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耳鸣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了。
不,那声音甚至不能再被称之为“耳鸣”。
因为常可名从那噪音中听见了“人”的说话声。
嘈杂的、嘶哑的、低沉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呢喃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规律的发音似乎是某种语言,但当常可名想要仔细去辨认其中的音节时,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捕捉到其中的任何细节。
于是,作为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大学生,常可名给自己在医院同时挂了耳鼻喉科和精神科。
至于去医院的时间,常可名还是记得清楚——就算忘了也没有关系,她的手机里还有预约挂号的记录,医院开的纸质检查单上也写着日期。只要她找出来看一下,就能立即确定她是几号去的医院。
为了避开人流量高峰期的周末,她特意挑了没有课的工作日,找了一周里唯一一天下午没课的周三去了医院。
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她都说不准自己到底是希望被检查出毛病呢,还是不希望被检查出毛病。
有病需要治疗。
但如果……她没病呢?
不过常可名的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毕竟,在现实世界中,医院检查的结果并不会为她的意志所改变。
最终,她得到了自己身体和精神均为健康状态的检查结果。
“你还在读书吧,大几了?”
结果出来之后,精神科医生语气颇为轻松地跟常可名闲聊着。
在角落里制热的暖气稳定而持续的发出嗡嗡声,伴随着门外模糊的脚步声和开关门声,叫号的电子音有条不紊地报出下一位就诊的患者。
当那古怪的噪音消失时,这些日常的小杂音也瞬间变得可爱起来。
听到医生的问题,常可名眨了眨眼睛。
她的目光先在桌上的测定报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地顺着放在桌上的手臂,一直往上爬到了医生的面庞。
“大三。”
常可名回答。
“看结果确实没什么问题,你也说了,你自我感觉没什么不舒服。”
医生把她的病历连同报告一起递给她,安抚般地笑了笑:
“说不定只是临近期末考试,压力太大了。你可以试着有空可以去户外散散心,晚上早点睡觉,不要通宵熬夜。”
“好的,谢谢。”
常可名道了谢,接过东西离开了医院。
作为不常出门的家里蹲,本来出一趟门就会消耗不少精力,再加上常可名最近时常被那声音干扰,睡眠十分不足。等到终于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已经感觉到一阵疲惫向她袭来。
宿舍里另外两个宿友最近在校外实习,常可名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钥匙。
就在这时,似乎是由于大脑的疲惫,那噪声再次出现在她的耳旁。
嗡嗡作响的声音由远及近,原本穿过宿舍楼道的冬季冷风似乎也随之变得缓慢粘稠,没有实体的噪音如同液体般涌进她的耳中,沉闷的压迫感迅速在大脑中扩散,耳道中传来轻微的胀痛,仿佛耳膜也被那噪声推挤着。
这么多次下来,常可名已经掌握了一点儿跟这声音相处的技巧。
不要听,不要管,不要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指尖传来了钥匙齿纹的触感,常可名把钥匙从口袋中拿出,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钥匙与面前宿舍门锁上。
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可以去床上睡一会儿觉。
她默念着。
宿舍门被常可名打开了,门缝中瞬间照出灯光。
谁在宿舍里?她们两个不是都去实习了吗?
常可名拔出还插在门锁内的钥匙,将钥匙放进口袋里,推门迈步踏进宿舍。
宿舍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坐在常可名对床的人站起身体,快步向她走来。
悬在房间中央的灯管安静地照亮室内,渗出的白色灯光为来者描上一圈白色的轮廓,背光的角度让那人的面庞藏在昏暗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逐渐微弱的噪音,不知怎么的,突然在她的耳边猛地炸开尖锐的爆鸣声。
前所未有的剧痛冲击着耳膜,如有实质的噪音仿佛一直顺着耳道直接钻进了大脑内。常可名眼前一阵发黑,身体跟着一踉跄。就在她即将摔倒的刹那,一双手臂从前方稳稳地托住她的身体,扶着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耳边被柔软的掌心过分用力地包裹住,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头部被禁锢的错觉,但是与之相反的是,有一个声音穿透那些噪声,清晰地在她的耳中响起。
“是我,可名。”
聒噪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发黑的眼前重新照入柔和的白光,身边只剩下一个异常熟悉的气息,目光如同轻柔的手掌般抚平她的每一寸神经。
是谁?
过于舒适的反差让她瞬间彻底放松下来,意识跟着那句话的引导,再次运作起来的大脑下意识地在记忆中搜索着气息的主人。
答案被大脑从深处托出水面。
常可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清面前与她额头相抵、近在咫尺的脸庞。
“是我。”
一张姣好的面庞朝着她微笑。
是……莫浓。
记忆出现在脑海中。
常可名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