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屋中蜡烛点上,谢如锦一路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为自己和孟卿各倒上一碗茶。
这些时日,山中的生活让她逐渐适应,就连这最初苦涩的茶水也被她喝得有滋有味来。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心中暗想方才孟卿嘴里提及到的“明日”,他既这般提出来,就说明明日他铁定有安排。她得抓住机会,争取明日就能逃离这鬼地方。
狡黠的眼眸一转,正要开口,却被孟卿抢先一步道:“若若?”
声音低沉沙哑,似是喃喃自语,殊不知这俩个字将谢如锦惊得险些要从凳子上跳起来。
老天爷,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今日这个名字只出现在杜饶在嘴里,除此之外,她暂且想不到其他什么地方能让孟卿知晓。
双眸倏地流露出一丝警惕看向孟卿。
“若若。”
又是一声,这一声带着浓浓情意,仿佛是情人间低语。
“郎君在说什么?”谢如锦故作未听见一般,一脸天真询问道。
“噢?春莺不知道若若吗?”
这次,饶是谢如锦想装作不知都没有办法,话都已问到面上了。
“知道。郎君如何知道这名字?”
面含羞涩,瞧了一眼孟卿,又快速移开视线。
只听耳畔传来的衣料摩擦声,谢如锦回眸一瞧,正对上孟卿似笑非笑的眼神,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胸膛衣襟里摸出一只镯子。
眼眸倏地一亮。
“这是……这是先前我……”
话未说完,就被孟卿抢先答道:“这只镯子是春莺摘下来给我的。”
说着,手指指尖在镯子内部轻轻摩挲着,在一位置停了下来。就着屋外洒进的月光,将镯子翻了一个面,清晰的两字展现在俩人眼前。
若若。
“春莺原来叫若若呀。”孟卿口中轻声念着,回味一般,将那两字念得格外缠绵,似要吞入腹中。
谢如锦只抬眸瞧了一眼,贝齿轻咬着下唇内侧,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应答道:“这是家里取得小名,难登大雅之堂,郎君快别念了。”
孟卿目光落在她眉间,“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谢如锦神情闪过一丝惊讶,这话和娘亲曾说得一样。
“桑叶未落的时候,润泽而繁茂,满是生机。”他缓缓道,“春莺既小名叫若若,想必你爹娘必定希望你成为一位充满生气的姑娘吧。”
谢如锦别过脸,在人瞧不见的地方,唇角带着一抹讥讽,“再充满生气,也不过是一首弃妇诗罢了。待桑之落矣之时,已是其黄而陨。”
话音落下,一片静谧,只有夜风拂过树林的沙沙声。
凉风吹打在脸上,谢如锦犹如惊醒般,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山匪窝里的小丫头,哪还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大小姐。
话锋随即而转,她退开半步,对着孟卿施礼道:“是春莺打扰了郎君的好兴致,还望郎君莫要同我这个小丫头计较。”
孟卿没有说话。
黑眸从上往下,缓缓扫过她。这张脸上的温顺,这端庄的行礼仪态,绝非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再加上脱口而出的诗词,这些蛛丝马迹,一切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自称“丫鬟”的女子,没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手中的这只镯子上,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这料子他在京城富贵人家的女眷腕上见过类似的,价值不菲。
确实对得上先前她所说的是小姐给她的镯子。可她又说这镯子上“若若”俩字是她的小名,若若是她。
镯子上的字迹,孟卿一眼瞧出是镯子雕成之时一道刻上的,镯子的主人叫若若。
若若是她,也是谢府小姐!
春莺是谁?
审视的目光赤裸裸的落在她身上,谢如锦知晓孟卿此刻心底已有怀疑的种子,怪就怪自己一时被他牵着鼻子走,竟真顺着他的话把那句诗接了下去,心中一阵懊恼。
“春莺知晓郎君为何奇怪春莺会知道这首诗。”谢如锦适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软了几分。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孟卿眉梢微动,知道是在等她继续说,便低声道:“春莺自幼跟在小姐身边,小姐菩萨心肠,允我同她一道读书识字,而这首诗便是那时习得的。”
“嗯。”
回应十分简短,语气淡然,听不出声音主人的任何情绪。
谢如锦望着他那张瞧不出情绪的脸,心里越发没底,却不敢露出半分慌张。
她向前凑了半步,仰起脸,关切地望着他,“郎君?”
身前人小心翼翼的语气配上委屈可怜的神情,着实让人心疼。仿佛此刻谁不信任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坏人。
孟卿垂眸看着她,看了许久。
那双眼眸里干干净净的,像是真的什么都没瞒着。
可他方才明明从她眼底看见过一闪而过的讥讽。
是个聪明的人儿,知道掩藏锋芒,他喜欢。不过还是太嫩了一些,说话漏洞百出。
孟卿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罢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是一种无声的表态。谢如锦顺从地靠过去,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坐在一起,月光将俩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半晌。
孟卿才将揽在肩膀的大手放下,转为两手扶在她的肩头,正对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不管是叫春莺还是叫若若,曾经有何经历,我只希望你能将我作为依靠,全身心信任我,我们不是约定好相守一生吗?”
谢如锦与他四目相对,心中感慨万千,却不知该说什么。
孟卿他分明已察觉到自己身上藏着秘密,却没有威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继续试探。只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告诉她,他在等她亲口告诉他。
这份情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可是……
她注定回报不了。
她是谢府的小姐,是襄王府未过门的媳妇。待逃出这片匪窝,她得回到那个牢笼里去,做回她的高门贵女。而他,不过是一个山匪窝里的过客,他们两人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还有整个天地的云泥之别。
罢了。
到那时,只能托人给他足够的钱财,再送上一两个貌美丫鬟,也算全了他今日这份恩惠。
谢如锦垂下眼睫,一副柔情似水模样,“郎君对春莺如此情深意重,春莺自是愿意陪伴郎君左右,愿郎君多多怜惜春莺。”
孟卿低头看着她,那双黑眸里别有深意。
俩人轻轻相拥。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树影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