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么。”他们乘坐的平台已经上升到镜像塔的中段,张珩桢往半空中扫了一眼,取下自己衣饰中诸多系带间的一条。
“从前端到尾端,约有二十寸,”他说着,把系带的两端对折在一起,“但现在,只有一厘不到。”
“距离……被折叠了吗?”
“取巧。”张珩桢道,“各界之间罡风、裂隙遍布,有些裂隙无意间折叠,便被阵修们固化加以利用。”
他低声笑道:“或许正面作战不易取胜,顺应规律,利用规律……阵修能做到的事情,比武修、灵修可强了不知多少……”
妖修口中没什么波澜,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专注地看着小孩,指尖轻轻摩挲纸鸟带着凉意的爪子,却是另外有一道声音顺着血珠传过来,幽幽地:“对么?”
对么?
单打独斗,阵修确实谁也打不过,但是成群结队、大规模作战,阵修确实谁也打不过……自己叛出宗门时仙骨被抽走却还能第一时间在魔界立稳脚跟,不就是依靠阵修的手段吗?
哪怕后来正面与师门对上也不落下风,和当世第一的师兄对抗也未必不能取胜……
黎若渊忆起自己上一世干了什么,心里那点闷气飞到九霄云外,立刻老实了:“我不知道。”
……你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灵息相连,妖修定定地看着血契另一端识海中愈发黯淡破碎的神魂,眸色晦暗。
如果不是我强行把你锚定下来……
张珩桢抬起手来,指尖微动,却是揉了揉小黎云的脑袋,温声道:“镜像塔是前人遗留,内里的传送阵是阵修大家李昭然与符修大家谢亦烟联手,将周围逍遥山脉山势与仙界上空九重裂隙锚定而成……不论你想要修习何种道途,日后课间,门内长老会给你细讲的。”
平台最终停留在镜像塔的顶端,奇怪的是,从下方往上看来,一共有十二层阵法,真正到了可见天空的顶层,却能发现从上往下一共有十四层不同尺寸层次的传送阵法,顶层与最末层分别多了一圈。
张珩桢把绒尾也一并收起,轻轻拢住小黎云的手,只道:“抓紧。”
便极轻盈地一跃,从塔尖多出的那层反向跃出,在爆开的绚烂光环里踏进阵法。
空间与时间一时震荡,黎若渊刹那间头疼加剧,本能地蜷在师兄掌心,却是不知为何,只觉一阵莫大的悲恸漫上心头。
经脉、肌骨间熟悉的疼痛似乎告诉他这不是第一次经历,记忆却又空荡。
……这纸做的鸟儿茫然落下泪来,泪水滚烫,打湿了细腻的羽毛,将他从满足的蓬松状态又打回原形,像一片干瘪的落叶,几乎能够被风吹去任何地方。
然后他当真听见猎猎的风声,几乎只在须臾刹那之间,雪原之上松林冷冽的气息传到幼童的鼻腔,又传回魔修铺开的识海。
他闻见熟悉、安宁的味道,这令人眷恋的气息在前世陪伴了他初来乍到惶恐的百年,又让后来背离一切的堕魔者追忆了百年……是逍遥峰上空灵的、植被原野和四季更迭之间固有的。
极北之巅的明珠,还未坍塌的宗门……巨大的、通天彻地的古树。
千年万年矗立于群山之上,一半永生一半永殁的桃树。
细小的花瓣被山岚托起,长风吹过,黎若渊几乎感到师兄护着自己的那只手无意识握得更紧,几乎隔着法器带来疼痛,但这痛苦却恰好给予了他莫大的存在感,让他反而感到安心。
……回来了。
原来还能再次回到这里。
师尊伪造飞升、自我封印之时崩裂的天穹与倾倒的群山还历历在目,如今一切安宁祥和,倒显得此世像是死前极度渴慕之中浮现的幻觉。
一点温热的灵力蒸干了黎若渊身上的水分,握住他的那只手一松,黎若渊下意识飞回师兄的肩上,却是听见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声。
纷飞乱舞的桃红花蕊之间,一抹明亮的鹅黄正往这边扑来,是个看年岁不比小黎云大上多少的小少年。
少年眉眼灵动俏丽,梳了发髻,簪了花花绿绿一头的迎春连翘,金英翠萼,活泼可人。
“大师兄!”这姑娘笑吟吟脆生生唤道,“我听师尊说,来了个小师弟?”
这仿佛花团里走出来少年女性看着纤细脆弱,脚程竟然一点也不慢,拖着叮叮当当的一串衣饰,眨眼就来到了身前。
粟盈笑嘻嘻扑进师兄怀里,讨了个重逢拥抱,冲着一旁已经看呆了的小黎云一眨眼,挑眉嘀咕道:“哎呀,这不是很可爱吗!”
于是从大师兄怀里又跳下来,抱完大的抱小的,转瞬把小黎云拢到怀里,几下弄乱了小孩的发型,对着面庞一下通红的小黎云一笑,伸手试图扯一扯对方白净的面皮。
“你比师兄可爱!”小粟盈眼眸一下明亮,大声宣布,“我喜欢你,要和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