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说您为什么出现在通宝银号吧,夫人。”
陌生的称呼一字一顿,因主人挑眉的神态显出促狭与质询。
沈清虞本身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性格,不然前面不会想出那些捉弄人的法子。
虽然对纪灵筠仍然是很有好感,但这不能抵消她的欺瞒。
在确认女主不是惊惶无助的小可怜后,她便不再假装斯文了。
纪灵筠颔首应好,也坦然在书桌对面落座。
她能明显察觉出郡主态度的变化,但这变化不是“我看穿了你,我要缉捕你”,而是:
我确信我们已经建立了一定的友谊,但还缺乏坦诚。
坦诚是不能完全坦诚的,她最大的隐秘太匪夷所思,何况郡主也没有表现出对应的诚意。
不过除此之外,倒是可以勉强大度的共享一些情报。
纪灵筠道:“殿下不是猜到了么?是因为我爹的账本。”
“账本?”
沈清虞惊诧道:“可我是循着那偷账本的贼追去的,你怎么得知?”
易嬷嬷只会对她汇报,哪怕郡主夫人询问,也一定会先向她征询许可。
这无关乎信任与亲近,是军队刻在骨子里的情报保密意识。
“啊,是这样。”
这是条没有听过的讯息,但与现在所知的事实也算吻合。
她能由纪明钧的暗账找到通宝银号,说明别人也能,那么这本暗账对于银号本身就存在威胁,会派人处理也没什么奇怪。
纪灵筠了然道:
“我详细查看了我爹藏起来的账本,发现每条巨额的银两、财产入账,源头都是通宝银号。”
“详细…查看?”
沈清虞不明道:“你何时看的?”
不是说回门那天才得知暗格位置么?
“自然是前几日趁我爹当值,翻进书房看的。”
?
好一个大家闺秀。
“那很艰难罢?要仔细阅读,整理资金流向,还得时刻防着有人进来打扰。”
“没这么麻烦。”
纪灵筠摇摇头,眼神似乎在调侃她不知变通。
“我每日去偷出来,躲在竹林中抄写,算准我爹下值的时间送回就是了。”
抄,抄书吗?
银号的伙计日常做的就是这些事情,尚且抄了整晚,还是两人将一本抄做上下册。
她们过去时已近尾声,因此冬瓜才对她的收为己有如此愤慨。
穿越者沈清虞以己度人,认为这种蚂蚁似的小字,一般人没经过特训是写不出来的。
——她现在康复训练的进境可谓一日千里,然而毛笔大字仍旧写的寒碜,更别提小楷。
原身贵为郡主,记忆中也是文武双全,字肯定是能写好的。
或许是不够危急,无法触发她的肌肉记忆。
但是人就很难出现“危急的写字”这种情状吧。
看出她面上的震撼,纪灵筠摆手道:
“没什么稀奇,有阿箐帮我,且还抄了三四日呢。”
哦,那还好。
“阿箐也识字?你们书香门第是好,翠儿是劝也不肯学,叫她给读个话本都不行…”
“识得一点,但写的不好,我没叫她抄。”
纪灵筠纠正。
“那她帮了什么?”
“呃,帮我驱走虫蚁,陪我说些话?”
…?
那不叫帮忙!
沈清虞扶额道:“抄录的账本在何处,可以给我看看么?”
就揣在怀里,这没什么好藏的,纪灵筠取出给她。
只翻了两页,就仿佛被无尽的字符攻击,穿越者痛苦的闭上眼睛。
纪灵筠似乎为了效率,把字抄的更小更密了。
女主的手速不亚于两个专业伙计之和啊。
她物归原主,又问:“所以你说的采药,都是去抄账本了?”
…其实不止,账中除了收入还有支出,这是纪明钧记来自己看或作为把柄的,自然没什么代号或隐瞒。
诸如“二月,王中堂年敬一万二千两”、“四月,户部刘酒资三千两”。
这些词句体面,实际就是好处贿赂或打通关节。
然而纪明钧爱用简称,这使她并不能很好的辨别出这些都是何许人物,也就无从得知他们和父亲的关系、能提供的便利。
因此她又花费时间,潜入衙门查看了整个江淮的官员名册,还翻阅了大量纪明钧与官员的往来信件,尤其逢年过节的礼单,这里面最容易夹带灰钱。
下一步打算对比邸报与奏折稿件,总之尽全力弄清这些人的官职。
“……”
纪府如入无人之境就算了,那毕竟是自己家,衙门也来去自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