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正时分,雍容繁复的郡主车辇抵达通宝银号。
她们一路过来十分显眼,是故掌柜早得了消息,叫小厮仔细望着了。
见果真在附近停下,小厮跑去告知,他反而不立即动身。
而是等阿林拿着腰牌进去通报,才仿佛匆忙的迎出来。
这是个五短身材的小老头,穿着灰蓝色缎面长衫,手戴翡翠扳指,看模样便知生活富足。
他满脸堆笑,挤到马车边,殷切的伸出手要来搀扶。
被沈清虞莫名其妙的瞪了眼,才讪讪收回,拱手道:
“不知郡主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无妨。”沈清虞说。
“我近日在学看账。因府中收支简单,无甚难度,想起手下还有这家银号,想必更能锻炼本事,掌柜的可方便领我看看啊?”
吴掌柜笑容一僵,心道怎么把查账说的这样轻快?
话中却不显现出来,反倒一口应承,点头哈腰的把她迎入店中。
路过装有铁栏杆的高柜台,因沈清虞多瞥一眼,掌柜立马解释道:
“这是为保护柜上伙计。以防有人见到白花花的银两,发了疯爬进来就抢。”
说着,穿过天井进入中厅,见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
于是转头开始说道这檀木的来源,桌腿的雕花。
上面摆放着算盘、账簿和笔墨,又逐一讲述用途。
总之但凡有郡主目光停留,哪怕只是根栏杆,他恨不得都引经据典介绍一番。
从进门到此,撑死不过十余丈,竟然硬叫让这人领着走了快两刻钟。
心里明了他是拖延时间,实际在看不见的库房中,伙计们不知在多么紧急的整理账本。
然而这正是沈清虞预想的效果,于是也不戳破。
只在他又要开口讲墙上字画时打断道:
“我走累了,账本在何处?直接去看罢。”
“呃…”
吴掌柜额上见汗,赔笑道:
“郡主累了?那不若先去椅上歇着,让小人去沏壶香茗来…”
他转向为大客户准备的茶几与太师椅。
“不喝,等会儿看账渴了再说。”
沈清虞面露不耐,道:“账目莫非有什么问题,掌柜的怎么这般拖延?”
“自然没有,自然没有,账本锁在柜里。那么也请郡主稍歇片刻,小人这就叫人去将钥匙取来。”
眼见拖不下去,他只能将身后跟着的伙计一推,又冲他使个眼色。
那人就飞跑着去了,不消片刻返回,手中果然擎着一串不起眼的黄铜钥匙。
见到他这样快速,吴掌柜显然放下心来,连腰杆都挺直了。
这下半句废话也无,径直领着郡主来到账房,用钥匙打开了一排看着十分沉重的包铁木柜。
混杂着浆糊与墨香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郡主,近年的账目都在其中,您请过目吧。”
沈清虞老实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随口点了几册来,真眯起眼翻上了。
还装模做样问些问题。
诸如:“这一行怎么比上面的大这么多?”
吴掌柜凑上前一看,险些连笑脸也没挂住,讷讷道:
“郡主慧眼,这行是前三月的总和,所以…”
“哦,总和。那右边这个呢?与它在一行,为什么又这样小了?”
“这是借记还款,月底清账了。”
“那零就是还完了?”
“正是,正是。”
“不错,有借有还,品德很好。”
什么品德?
这样大宗的数额,敢欠今天,明天就要被人打成臊子。
小老头用帕子细细掖着额上的汗,不禁腹诽:这真有学过半天账么?
当然没有,她就是仗着没人敢质疑郡主,信口胡诌而已。
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真仔细去认,只怕下一秒就得晕字。
不过观察他的反应实在是一桩乐事,这样问答,也不觉无聊。
中途又喝茶,用了些点心,等“查”完去年的账目,居然早过了申时。
“再往前的呢?”
沈清虞倚在伙计搬来的太师椅上,伸了个懒腰问。
一旁站得腿抖的吴掌柜就没她这样轻快,那张颇具福相的圆脸仿佛都有些瘪了。
颤颤巍巍的拱手道:“往前的账本收在库房中,郡主要看,小人便叫伙计去搬来。”
又说:“只不过陈年旧书,气味恐怕不十分好。您再歇歇,待伙计稍微晾晒…?”
这个点晾晒什么?天都要黑了。
看出他不乐意,沈清虞明白前面拖延时间要藏的,正是这一部分账本。
于是暗暗记下,笑道:
“恰好我今日也累了,这便打算回去。那么劳烦掌柜的收拾收拾,明后天送到我府上来罢。”
“是。”
吴掌柜面色一喜,当着她的面吩咐伙计快去,又弯腰请她先行。
两个人仍穿过天井出来,经过一道紧闭的大门时,沈清虞问:
“那门后是什么要地,要上两把这样大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