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倒闹得沈清虞羞涩了,匆匆给凑得近的路人塞了两把干果就缩回来,也不敢看纪灵筠,自顾自用手指绕着腰上挂坠的流苏玩。
纪灵筠不明她的心思,但心情也难免被那些笑语感染。
直到声音渐歇,离纪府十分近了,才平复下来,同郡主约定今日与她不得稍离:当然也是为伤腿着想。
拐过弯,又到熟悉的门口。
仍然正门紧闭,门前站着位管家样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毛稀淡。
沈清虞已下了车,正伸手去接她的夫人——纪灵筠不用瘸子扶她,但还是装模作样把手搭在她掌心。
回头看见这一幕,没忍住心里嘀咕,这是什么固定站位么?
大门其实坏了打不开,每次站个人就是为了挡着?
那管家并不迎上来,只等两人走到他面前了,才随便一揖,伸手引路:“郡主,请随我走侧门。”
“侧门?”真打不开啊?
沈清虞挑起眉。
“是,女眷不进正门,是历来的规矩。虽郡主名上称姑爷,可到底身为女子…”
哦,明白了。
她连半秒钟积蓄情绪都不用,立时眼睛一瞪,劈头骂道:
“规矩还说你见我需一跪三叩首呢,猪头似的在这儿杵着,等着叫我砍了提去市集上卖?”
身后的侍卫亦十分懂得。
见她手掌抬起,猛向前一步,噌的将刀拔了出来。
这四个皆是退役老兵,气势凶悍,连拔刀的声音都整肃有力。
管事哪里想到她是这样蛮横的做派,见到雪白的锋刃出鞘,想起郡主跋扈,真有可能杀人。
登时吓得双腿绵软,直挺挺往地上一跪,连话也说不出半句。
“磕头罢。”
沈清虞道。
那人吓傻了,一时没做反应,四名侍卫便一跺脚,齐齐喝道:“磕头!”
他才从喉间发出惊恐的呜咽,砰砰砰大力叩起首来。
这一声也惊动不少路人,慢慢围拢来观看。
这管事负责统筹、采买,在纪府权力不小,平常眼高于顶。
有吃过他苦头的,此时在后面拍着手取笑,又吩咐人群间跑动的小童,去将其他认得的人也叫来看戏。
沈清虞原本只恨他态度傲慢,又扯什么女子如何——
这是她一辈子最恶心的事,现代和古代都是一样。
然而听着人言熙攘,似乎与他结怨的不少。
因在三个响头后侧身避开,扬声道:“多了我不要,你们谁与他有仇的,自个儿来领罢。”
人群中一阵混乱哄笑,有谁被推到前面,又叫嚷大笑着往回躲。
还有人喊:“都领得,都领得,把脸挡住,别叫他报复了!”
这下满意,沈清虞欲再让远些使大伙儿都看得清,步子迈出,却发现身边纪灵筠一动不动。
“怎么?”
她问,心中暗道不好,她只当这些“家人”对女主毫不关爱,甚至弃之如敝履,女主一定极恨他们。
却忘了女主心善,恐怕对从小陪伴长大的管家叔叔仍抱有孺慕的亲情…
“他杀了我的兔子。他该给我磕十个头,只可惜兔子早埋了,不能给兔子也磕。”
纪灵筠说,声音有些发抖,可十分清晰。
“?”
这样。
好像也没错,对兔子心善怎么不算心善?
书中没提到这事儿,那大约是在故事开始前、女主幼年时发生的。
能叫一个平日里温和心软的人记到现在,想必是很珍视的伙伴。
不知道小小的女主会多么伤心呢。
沈清虞想着,又咬牙气起来。
真是该磕,脑门磕出血来才好。
因此踹他一脚,叫他更加尽力。
押着磕了不止十个,估摸给兔子在天之灵也赔了许多,才将呼吸急促的纪灵筠拉走。
她看起来状态不大对,不能再朝向这人了。
被挽着臂膀走到大门与侍卫之间,不再有群众视线与极具冲击力的磕头画面,纪灵筠源自身体深处轻微的战栗仍然未能止息。
她从未想过能有这样的报复,人能这样被鼓励的、直率的表露恨意。
这似乎是郡主身份带来的便利,可她心里又知道,哪怕叫她成了郡主,不,哪怕是皇帝,她也不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她从小得到的教育是要感恩,要谦逊,要大度。
快意恩仇是男人的权力,可即便男人,也需得遵守着许多体面。
她垂头不语,深恐将真实的情绪暴露在沈清虞眼前。
纪二小姐很少能露出这样不体面的神情,一旦出现了,又暂时无法克制,就会如今晨初醒时一般,将自己困倦的脸藏起来。
门内忽然传来脚步,厚重门闩被匆忙抬起,发出木料摩擦时刺耳的噪声。
在一片离奇混乱中,纪府的大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