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纪灵筠捏住她指尖。
“什…?”
“我说谢殿下体恤,咱们走罢。”
恐怕还是有些疯的,怎么越说越离奇了?
便牵手踩着麻袋到正堂,又跨过马鞍,在堂前跪了下来。
拜天地,拜高堂——然而郡主是没这些的,因此拜的只是一副代表皇帝亲临的御笔,上书“高堂”。
很冷不防的幽默,沈清虞骤然抬头看见,被害得笑出声。
落到宾客眼里,就是这位泼辣、胆大,很不好惹的郡主,似乎非常满意这桩婚事。
满意到拜堂时都藏不住笑模样。
这亲家都没露面,自然不能是为了什么家世,那么满意婚事不就是钟意新娘?
可这是两位女子,又传说二人素不相识…
新的故事走向就从这里慢慢生出了。
不过这些东西,正入洞房的新人自然不知。
喜娘递上秤杆后便退出房间,偌大的婚房一时只剩下榻沿端坐的纪灵筠,与局促做着心理建设的“新郎”。
沈清虞把玩了一会儿杆上的流苏,要踱两步缓解紧张,又想起对方能看见自己脚,因此僵立原地,连脚尖也不会挪动了。
她想:女主肯定恨自己。
是该恨的,若不是有这郡主存在,好好的贵女不会沦为异类。
可她一向与人交好,并不擅于应对这种情绪。
等会儿盖头掀开,要怎么与一个含恨的人交谈呢?
要做出怎样可亲的表情,如何能博取她的信任……
她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这个想法几乎不可阻挡的出现在沈清虞脑海里,以至于顶替了那些忌惮与思量,先将大红喜帕挑落了。
远山眉、丹凤眼,鼻梁秀挺,轮廓柔和。
果然是仙子般的容貌。
可瞳色偏浅,看人时仿佛隔了层雾;唇上也无甚血色,只有天然的一点淡粉。
——新娘竟未上妆,如一尊素白瓷器,沉静、冷淡的望向她。
沈清虞一时被夺了注意,愣愣的挪不开眼。
幸得喜娘去而复返,敲门送来合卺酒。
她才匆忙去取,再回身递予对方时,就刻意将眼神错开了。
纪灵筠接过,转手搁在床边案几。
余光瞥见了,沈清虞问:“你不愿喝吗?没事,那都给我好了…”
“郡主不能饮酒,大夫没说过么?”
纪灵筠拂开她去够酒杯的手,“啪”的声响,两个人各自一呆。
沈清虞没料到是这样的原因,纪灵筠则懊恼自己前世行医惯了,居然下意识将对方也当作病患监督。
没有说沈清虞十分健康的意思,只是身份金贵,轮不到她来诊治,何况也太不恭敬。
郡主虽今日反常,但总体还是跋扈不拘礼的,这下恐怕要发火了。
“没说过,这儿郎中不大愿意接我的诊…为什么呀?”
沈清虞赶忙将自己的酒杯放下,生怕这只手也要挨一下。
心下拿捏不准:女主难道是这样的人设吗?
殊不知因她的反应,纪灵筠也正迷惘。
上辈子见的不多,沈清虞状态似乎确实时好时坏,安稳时恍惚迟钝,发作时昏乱急躁。
但总是没有现在既能交谈、又有人情的模样。
看她丢下杯子抚摸手背的神态,好似还有些委屈。
纪灵筠摇摇头,仍表露出惊惶慎微的情状:
“臣女失礼,观殿下面白而颊红,站立少顷便汗湿衣领,是典型的气血亏空、虚阳上浮之相。此时沾酒必动气伤阴,轻则头晕心悸,重则高热反复,因此心急,才,才…”
她说着失礼,实际并无慌张,目光片刻不离,仍在观察郡主的反应。
只是沈清虞看不出来,连刚升起的对女主行为的疑窦也抛开了,转而按住肩膀不许她起身行礼。
纪灵筠略通医理,被原身害的流亡之后便以此维生,这是书中提过的。
古时诊金高昂、医者稀缺,穷人求医困难,女子尤甚。
不止礼教隔防,实际会看女人的医生都寥寥无几,别提历尽千辛看上诊,还有讳疾隐言。
碰上几剂常规汤药喝不好的,往往就要等死了。
而纪灵筠作为女医,遇见穷苦人家,又通常只求一饭而已,恰巧解决了所有难题。
因此她的生意倒还十分兴隆,只是余钱不多,一直拮据。
有原著背书,对于她的判断,沈清虞完全信任。
她连连点头:“那不喝了不喝了,我当你不肯与我交杯呢。”
纪灵筠原预备郡主查问“你怎么知道”,连说辞都想好了。
然而她只说交杯,方才想法便又冒出来。
果然在委屈吗?
她看着对方将酒盏连托盘都收拾到远处的桌上去,那句“只做个样子也行”在嘴边徘徊,却最终没说出口。
她可不想哄着前世那般作为的仇人。
纵然今生有变,但看到那张脸,她还是忍不住忧惧。
这厢纪灵筠心思万千,可惜穿越者并没有怀着什么读心的异能,反倒是对方口中“高热反复”提醒她忘了事情。
沈清虞探出门外,问守在隔壁的丫鬟讨要姜汤。
纪灵筠初时不知道她又忽然跑去做什么,也懒得管。
隔了会儿东西端到面前,才在强烈的困惑驱使下问出了早就产生的问题:“…干什么?”
“预防着凉呀,”沈清虞说,“你今日在屋外站了许久,穿的又单薄…”
单薄吗?
她捻捻衣料,又看看还放在膝头的暖炉。
只觉得脑袋因过度思考开始胀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