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浅月回大理寺销了假,画了卯。未敢停留,径直往宁王府去。
到府上时,宁王正在书房看折子,安承意侍立一旁,面色仍有些苍白,想是那日中毒不浅。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
江浅月见他笑的似宫中的“规矩”,心中不禁浮起一丝冷意。
“江典正来了。”安承意微微躬身,“养了这半个月,气色倒比未病时好了许多。”
“劳安公公挂心了,下官蒙皇后娘娘与殿下赏赐,又有何小姐送了许多补品。想是补品吃的多了,显在了面上。”江浅月还了一礼,淡然道。
宁王见她还跪着,吩咐赐座,令她稍候,因不知她今日复职,给何小姐的信也没写。
安承意则立在一旁,不声不响,侧目打量着她。
宁王写了几笔,抬眼看到安承意的目光,心中略有些诧异。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罢,我有些话需交代江典正。”
安承意闻言与侍立在一旁的几个丫头一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中独余他们二人,宁王将她唤至案前低声问道:“月姐姐,你与安承意,是否有甚么过节?”
江浅月心中一动,似有一丝犹豫。随即摇头回道:“臣与安公公怎会有什么过节?平时甚少碰到,见面也仅是在王府中。殿下何故有此一问?”
宁王也摇了摇头道:“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罢了。”
“想是近日来,臣言语间冲撞了安公公,惹他不悦了……”
宁王见她一如既往地装傻,也不再纠缠,转而问道:“那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浅月将京兆府备案的那套说辞复述了一遍——贼人夜袭,恰好沈将军巡城经过,将其击退。宁王还未听完,便伸手将她打断道:“你休要用这些官腔来搪塞本王。你在大理寺推鞫案情,向来以精细见长。轮到自己遇刺,反倒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江浅月听他语气有异,微微抬起眼。宁王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平日的温润,却有些平日里少见的急切。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那夜来的不是寻常贼人。从身手看,像是当过兵的。”
宁王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臣在大理寺办案,一向安分守己,也不曾得罪过什么人。” 她顿了顿,“若是说可能,便只可能是这差事,令什么人心生不满。亦或许是某个臣经手过的案子,牵扯到了谁,也未可知。”
宁王抬眼望着她,缓缓靠在椅背上,半晌未言。起身将那封给何小姐的信盖上了私印,递给她时只说了句:“你且去罢,何小姐那边也该在等你——记着,你若是需要我出手帮你,大可直言。”
江浅月一愣,随即应了一声,拿了信退了出去。
安承意见她出来,牵了牵嘴角的肌肉道:“江典正,有句话,咱家要多句嘴。咱们都是殿下的奴才,理应共同辅佐殿下,合力效忠才是。千万不要恃功自傲,背着主子做些出格的事。那样,任谁都帮不了你……”
江浅月闻言低头躬身道:“公公明鉴,我不过是殿下的信差,何来功劳一说?又岂敢自傲?辅佐殿下,下官实不敢当,不过尽心尽力为主子效忠。下官胆子小,入了夜都不敢出门,又岂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此间若是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公公提点,感激不尽。”
安承意闻言笑了笑,侧着脸道:“江典正放心,并无甚不周,在王府办差,只一个窍门。那便是当看的看,不当看的不看。当听的听,不当听的不听。当说的说,不当说的便不说。如此,便能保住性命,享受荣华富贵不是?快去罢,何小姐怕是要等急了。”
江浅月颔首:“多谢公公提点,下官告退……”
安承意点了点头,背着手去了。江浅月见他丝毫不加掩饰的敲打自己,心下稍安——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有刺客来了。
到太师府时,何素心正在书房中临帖。屋里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见她进来,何素心放下笔,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姐姐像是精神了许多……”
“大抵是补品进的多了,你赠的灵芝雪莲,自有奇效。”
江浅月将宁王的信递了过去,看得何小姐频频蹙眉。看完笑道:“半月未见,这信中当真有了如隔三秋之感了……”
她说着,将一张信笺铺好,用镇尺压了,拿起笔写起回信来。
不多时,江浅月将信收好,便要告辞。
何素心笑道:“姐姐半月不来,来了便急着要走。父亲吩咐了,若是你来,记得等他回来一叙。”
江浅月也笑着答道:“皇后娘娘那边吩咐了,让我去请安。去的太晚了,恐娘娘怪罪。”
二人坐着闲聊了片刻,何太师从枢密院回来唤她们过去。何素心将江浅月引入了何太师的书房,三人叙了几句。她便起身,说是要去看看给何太师炖的鹿角胶。
书房中只剩他二人。何守拙直言道:“老夫与林公子已商议妥当。往后互通消息,江典正可直接来府中寻老夫。你身负宁王殿下的差事,来府中也名正言顺。若老夫不在,也可让素心带话。”
江浅月点头应下——这信差的差事便又多了一份。
不多时,何小姐回来,将鹿角胶端了上来。江浅月也陪着吃了一盅,便就告辞。
从太师府出来,江浅月又策马疾驰径直往宫里去。坤宁殿外,李德贵远远瞧见她,笑着迎上来。“江典正可算回来了,娘娘念叨了好几回。”他打起帘子,引她入殿。
皇后正坐在榻上,手中握着那串碧玺佛珠。江浅月跪地行礼,将今日宁王与何小姐传信之事禀了,又添油加醋地说他二人的思念之情。
皇后听了甚为满意,转而问道:“你遇刺伤的可重?”
江浅月回道:“回娘娘,臣自幼体弱,受了些惊吓,卧床静养了半月,今日才算大好。谢娘娘挂怀。”
皇后又问:“那刺客中可有看着脸熟的?”
江浅月摇了摇头:“并无面熟之人,不过他们出手狠辣,不似寻常匪类。从身手来看,倒像是当过兵的。故而微臣才怀疑是不是因性子耿直,得罪了朝中什么人。”
皇后将佛珠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你也不用胡思乱想,着京兆府抓紧破案便是……”
从宫里出来,回了大理寺,郑与权正站在门口与门房说着什么,远远望见她的马,立时住了口,满脸堆笑地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