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浅月到值房时,李奉正与几位胥佐低声议论。见她进来,众人住了口,各自散开。李奉将一份邸报递过来,面色微妙。
邸报上写着:凉州兵马都监韩健全家被杀一案,经大理寺、刑部、京畿府三衙会勘,查明系江湖仇杀。凶手所属门派隐秘,案情细节不予公布。案卷封存,非御笔不得调阅。
结案了。
“昨日酉时批下来的。”李奉压低声音,“右寺的孙司直调任刑部后,这案子便换了主审。新来的司直姓周,昨日刚到,今日便签了结案文书。”
“姓周?”
“原在刑部江西清吏司,听说是裴修远裴大夫举荐的。”
韩健的案卷封存,尸身焚毁,目击证人一个不剩。如今连主审都换了裴修远的人。
江浅月点点头,不再多问。正欲进里间去,门外传来脚步声。郑与权快步走进甲房,面色不大好看。
“江评事,沈将军来了,在正堂。点名要你过去。”
江浅月只好随他往外走。值房里的胥吏们交换了几个眼神,李奉低低咳了一声,众人便又埋头做事。
正堂里,沈梦璃站在案前,紫袍金带,腰悬鱼符。她正翻阅一份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江浅月身上停了一瞬。
“郑少卿,本将军说的人,正是她。”
郑与权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比昨日薄了几分。“沈将军,江评事是左断刑甲房的人,专管两浙路文书,与神臂弓案毫不相干。再者,她不过是个评事,品级低微,怕是不合规矩。将军若要人手,下官从右治狱调几个老成持重的。”
“可以,多找几个人一起查卷宗,还快些。但是她我也要。”沈梦璃将卷宗合上,“敕书上写的是‘许赴大理寺,会同少卿郑与权推鞫,右治狱照应毋违’。本将军要一个评事协助理卷,不算逾矩。”
郑与权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当先一人跨进门槛,绯袍,银鱼袋,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高突。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皆是青色官服。
正是御史大夫,裴修远。
郑与权脸色微变,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不知裴大夫驾临,有失远迎——”
裴修远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在堂中扫过,从沈梦璃身上掠过,在江浅月脸上停了一瞬。
江浅月也慌忙行礼:“见过裴大夫。”
“裴大夫。”沈梦璃拱手。
“沈将军。”裴修远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敕书,“本官奉敕,御史台监察神臂弓私用一案。今日来,是看看进度。”
郑与权连忙道:“回裴大夫,沈将军昨日方到大理寺,正在调集人手,尚未正式开审。”
“尚未开审?”裴修远将敕书收回袖中,目光转向沈梦璃,“此案干系重大。沈将军打算从何处入手?”
“涉案的都虞候蒋复失踪多日,先查清他失踪前的行踪,以及他经手过的神臂弓调拨记录。”
裴修远点了点头。“蒋复此人,原是高思远一手提拔,在军械库值守多年。沈将军曾与他共事,想必比本官更清楚。”
沈梦璃摇了摇头道:“我与他不在同一处当差,相见不过寥寥数面。”
“殿前司沈将军可是熟悉的很。”裴修远转向郑与权,“郑少卿,此案事关重大,大理寺需得全力配合。”
郑与权连连称是。眼角余光扫过江浅月,又补了一句:“裴大夫说得是。下官正与沈将军商议调人之事。沈将军已点了这位江评事协助理卷。”
裴修远的目光落向江浅月片刻。
“既然沈将军点名要她,想必有其道理。能办事便好,若办不好,再换人不迟。”
郑与权连忙应道:“裴大夫说得是。下官这便安排。”
裴修远又向沈梦璃交代了几句“案情重大、务必审慎”之类的话。沈梦璃一一应了。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浅月。随着四名随从鱼贯而出,脚步声沿廊下渐远。
堂中静了片刻。
郑与权长出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转向江浅月时,脸上又堆起那层薄薄的笑。“江评事,既是裴大夫也开了口,你便随沈将军去右治狱。甲房的公务,暂且放一放。”
江浅月应了。
沈梦璃冲着郑与权道:“你找三四个人查阅卷宗,凡近一月内的命案,都给我找出来,以凶器种类分归,待我回来查看。”
郑与权躬身称是。
沈梦璃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上。”
江浅月小跑着跟了出去。
那郑与权直起腰身,脸上笑容尽去,悻悻地去找人查卷宗了。
沈梦璃出了大理寺正门,翻身上马。
“蒋复的宅子在城北紫竹巷附近,先去那里。”沈梦璃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会骑马吗?”
“会。”
沈梦璃回头吩咐随从让出一匹马来。江浅月接了缰绳,翻身上去,动作利落。沈梦璃的目光在她翻鞍的姿态上停了半息,随即移开,一夹马腹,栗色骏马当先驰出。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朱雀街,往城北去。秋日的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枯叶。
蒋宅在紫竹巷深处,是一座两进的院落。
门前贴了刑部的封条,沈梦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上前将封条揭了。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院中荒草没踝,正厅的窗纸破了几处,被风鼓动着,簌簌作响。
她在各房转了一圈。卧房的箱笼半开着,衣物凌乱,值钱的细软已不见踪影,蛛网灰尘遍布。书房案前的笔架上悬着一支干透的毛笔,砚台旁的墨锭早已干裂碎开,所有物件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此处应当荒了许久无人居住了。”江浅月站在书房门口,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架阁。
沈梦璃从卧房走出来,看着她点了点头,“嗯,仅有的些新痕迹,应是刑部封宅时留下的。”
江浅月出门在巷中寻了个邻居,一问之下才知,这宅子已有七八年无人居住了。
沈梦璃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江浅月道:“走,去殿前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