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江浅月便醒了。沐雨还在偏房酣睡,眉头微蹙,许是夜里受了惊吓,睡得并不安稳。
江浅月轻手轻脚走到院中,昨夜交手的痕迹还在——墙头的枯藤被踩折了几枝,还有那枚被她妥帖收在怀中的莲纹令牌。
她靠在廊下的木柱上,指尖摩挲着那枚乌黑的戒指,想起老者所说的青云楼祝掌柜。
“不如今日便先去青云楼走一趟,探探此地深浅。”
只是青云楼是什么地方?她虽久居王府,却也听闻过这名号——天都最负盛名的酒楼,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甚至还有宗室子弟、朝堂要员在此品酒议事,是个鱼龙混杂,却也藏着无数消息的地方。
她如今面有疤痕,衣着粗陋,这般模样,贸然登门,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更遑论见到祝掌柜,打探江家案的线索。
江浅月沉吟片刻,转身回屋给沐雨留了张字条:“今日我出去打探些消息,你守在院中,莫要出门,也莫要给任何人开门,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切勿应声。包袱中仍有干粮。”转身出了院门,轻轻带上了门。
冷香巷依旧偏僻,晨雾未散,青石板路上沾着露水,踩上去湿滑微凉。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青云楼所在 —— 朱雀街的青云巷而去。
越靠近朱雀街,人流便越密集,车马辚辚,人声鼎沸。江浅月缩了缩身子,寻个铺子买了个纱巾,将脸遮住,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拐进青云巷。
青云楼在巷尾,门楣牌匾 “青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几分贵气。
江浅月刚走到门口,便瞥见青云楼大门旁贴着一张告示,字迹工整,墨迹仍新,显然是刚贴上去不久。告示上写着:“青云楼需杂役二名,男女不限,手脚勤快,无不良嗜好,管吃住,月钱三百文,有意者入内面议。”
江浅月心头一动。杂役?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若是能进入青云楼做杂役,便能听到往来客人的闲谈,或许能打探到些许关于江家案的线索。杂役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注意,正好符合她隐蔽行事的需求。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缓缓走上前,对着门口的伙计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怯懦:“小哥,我……我想应聘杂役。”
那两个伙计闻言,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的纱巾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却也并未拒绝,其中一个伙计挥了挥手,语气冷淡:“进去吧,到后面的茶楼找账房先生面议。”
江浅月道了声谢,低着头,快步走进青云楼。一进茶楼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墨香与檀香,清雅宜人。楼内装修雅致,雕梁画栋,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光洁如新,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意境悠远。一楼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轻柔,偶有笑声传来,却也不喧闹,尽显雅致。
江浅月不敢四处张望,低着头,沿着墙根往前走,目光只敢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大厅两侧的伙计往来穿梭,端茶送水,脚步轻快,神色恭敬。她走到大厅尽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戴着账房帽的老者,正坐在桌前拨弄算盘,噼啪作响。
“先生,我想应聘杂役。”江浅月停下脚步,声音依旧低微。
账房先生抬起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又将她面纱撩起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你这模样,面有残疾,怕是做不了杂役吧?我们青云楼的杂役,虽不用见客,却也需干净利落,你这般……”
“先生,我手脚勤快,什么粗活都能做,洗衣、扫地、劈柴、烧火,我都能干,只求能有一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地方。”江浅月连忙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卑微与怯懦。
那先生还未及回话,忽然听到大厅另一侧传来一阵喧闹声,伴随着男子的狂笑与伙计的劝阻声。
江浅月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摇摇晃晃地从二楼走下来,面色通红,眼神迷离,显然是喝多了酒。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脸恭敬地搀扶着他,却也拦不住他胡作非为。这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嚣张跋扈,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那公子一边走,一边挥着手,语气嚣张,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随从连忙扶住他,他却一把推开随从,笑道:“慌什么?本公子还没醉!”
江浅月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只想避开这是非。她如今身份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与这纨绔公子发生冲突,必然会引来围观,暴露自己的身份,得不偿失。
可天不遂人愿,那醉酒的公子摇摇晃晃,竟径直朝着她这边走来。或许是江浅月站在墙角,太过扎眼,或许是他醉酒后胡乱冲撞,只见他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重重地撞在了江浅月身上。
江浅月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她眉头微蹙,却不敢出声。而那公子手中的酒壶,也因为这一撞,洒出了大半酒水,尽数泼在了他自己的锦靴上,湿了一大片。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冲撞本公子!”那公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酒意似乎被这一撞醒了几分,目光死死地盯着江浅月,语气凶狠。
江浅月连忙低下头,拱手道歉,故作卑微状:“公子恕罪,民女并非有意,求公子饶恕。”
眼前这纨绔显然自恃身份不凡,她若是据理而争,反而会将事情闹大,这却绝非她所愿。唯有隐忍一时,才能避过这场是非。
可那公子却不依不饶,他眯着眼睛,打量着江浅月,见她遮着脸,身上穿着粗陋的衣裳,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恶意,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遮着脸做什么?难不成是长得奇丑无比,见不得人?”
说罢,他不等江浅月反应,便伸手一把扯去了她脸上的灰布。瞬间,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火烧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面前,狰狞可怖,在大厅的灯火下,更显刺眼。
周围的客人见状,纷纷顿住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江浅月,有好奇,有嫌恶,有同情,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那公子看着江浅月脸上的疤痕,语气中满是调笑与嘲讽:“原来竟是个丑八怪!这般狰狞的疤痕,怕是恶鬼见了都要怕三分吧?”
江浅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冰凉,周身的寒气隐隐有翻涌之势,骨缝里传来阵阵刺痛。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她是定岳王府的嫡女,曾经的宸月公主,是曾经统帅三军的将军,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面有疤痕、无权无势的孤女,若是不忍着,若是不受着这屈辱,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