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伤口感染,他竟然开始发热了。
萧明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外衫脱去盖在他的身上,又将先前那半条披帛拿起,咬牙道:“你休想叫我言而无信!”
林中的夜漆黑一片,四周偶尔闻得窸窣虫鸣。
往日里萧明镜最是厌恶虫豸,连院中的蝉都要叫人粘个干净,可眼下却迈着步子摸黑前行,全然未曾管过脚下是否会有虫蚁蠕动。
她将满地银辉月色踩碎,踉跄前行,同时侧耳仔细分辨水声的方向。
等到找到白天去过的水源时,她顾不上被枝杈划破的衣角,忍着手心因不小心摔倒擦出伤口的刺痛,将披帛在溪水中浸湿,思忖一瞬又用短刃将柔软的内衬衣袖划开扯下,一并浸在水中。
崔珣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他浑身的肌肉骨骼酸痛不止,脑中更是一片浆糊,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不能,脸颊滚烫干燥得下一刻就要裂开。
他想开口安慰他的玄玄,让她别怕,可无论如何努力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徒劳地发出几句意义不清的咕哝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额头一凉,紧接着脸颊也传来柔软又潮湿的凉意,动作万般轻柔,将他脸颊脖颈处的血污擦去,带走皮肤表层的热意,却深深扎根于崔珣的胸口中。
他的玄玄在照顾他。
从出生起便身份矜贵,向来前呼后拥、受众人悉心照料、万般呵护的玄玄,在耐心地照看着他。
萧明镜往返溪边三次,照顾了他整整一夜。
缺了角的月在天上转了半圈,崔珣终于转醒。
额头滚烫已消退大半,崔珣的眼眶干涩沉重,每多挣一刻便多疼上一分,可他却固执地紧盯着眼前人。
坡上传来窸窣脚步声,紧接着甲胄兵器碰撞、由远及近的呼喊。
这群废物终于找到他们了。
崔珣动了动僵直酸痛的身子,却不小心将晃着脑袋打瞌睡的萧明镜惊醒,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她猛地扑在身上,熟悉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温凉的触感叫他心下一软,目光爱意更甚。
萧明镜叫他灼灼目光看得耳根发红,伸手捂在他的眼上,严肃道:“日头刺眼,我替你遮遮。”
崔珣软声道:“好,玄玄好贴心。”
于是萧明镜只好又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扭头朝坡上大喊:“我们在这儿!”
崔珣:“唔唔......唔!”
***
前一日傍晚,端宁县主与镇国公的小公爷久久未归,整个御林苑大营顿时乱作一团。
平阳长公主欲提刀亲自策马进林,被萧国公拦了下来。卫氏年过知命,得知消息后登时晕了过去,崔国公带着禁军彻夜在林中一寸寸地巡查,林中幽密昏暗,终于在破晓时分寻见二人踪迹。
率先发现二人的是金吾卫中一名叫卢浩的人,虽然崔珣提前将盖在身上的衣裳重新给萧明镜披上,可裸露的手臂还是叫他看了去。
崔珣将人护在怀中,面色阴沉地朝他看去,将卢浩看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萧明镜‘啧’了声,拂开他护在自己身前的胳膊,随手理了理掉了一半的外衫,没好气道:“你还有空分神管这些有的没的!”随即扭头朝人嘱咐:“快快叫人给我和小公爷弄些吃食来,饿死本县主了!”
崔珣一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拉紧衣衫,一边不耐烦扭头驱赶:“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人!”
接着又是一同兵荒马乱。
赶来的崔国公看见完好的幼子与县主,顿时老泪纵横,哽咽着亲自将二人从坡下抬上来,随后安置与马上运回大营,又先后请了早就候着的太医入营诊治。
崔珣的高热已退,只是身上伤口血污与里衣粘在一起,处理时颇为费力。
遂整片大营都久久回荡着崔小公爷的惨叫声。
帐内。
伤口不能沾水,萧明镜只好叫哭红了眼眶的香橼替她洗了发,又用帕子细细擦了两遍身子,换上柔软亵衣,浑身疲软地窝在床上,正由母亲亲自给她喂饭。
嚎叫声中气十足,平阳打趣道:“还是年轻人恢复得快!”
萧明镜越听面色越黑,对香橼道:“去叫他给我闭嘴,不许再叫了!丢不丢人!”
香橼虽有些莫名,可却领命而去,果然不出一会便没了动静。
平阳哼了一声,道:“看样子,想必日后我再不必替你物色夫婿了吧!”
知女莫若母,她一见便知这两个孩子间必定发生了些事。
萧明镜面色微红,讪讪道:“母亲惯会取笑我!”
平阳笑着又往她口中送了一勺肉粥,宠溺道:“只要我的玄玄平安康健,成不成亲,与谁成亲又何妨?有母亲在,莫要为了旁的人或事而烦恼。”
唯亲之侧,可卸刚棱。
萧明镜口中嚼着肉粥,喉间渐渐发紧,还未来得及将嚼了一半的粥咽下肚,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大颗坠落,恐慌与后怕涌上心头,她猛地扑进平阳怀中,搂着母亲的腰哭了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