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在鹰嘴峡谷捡到了几截废弃油纸与布角,虽没抓到人,却足以让松井重新绷紧神经。
一夜之间,奉天城的关卡又严了数倍,城门处但凡青壮年男子都要反复盘查,街头巷尾贴着告示,悬赏举报“通匪形迹之人”。沈府附近的暗哨,悄无声息又多了一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松井还是没放过沈砚辞。
书房内,沈砚辞对着最新传来的动向简报,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神色沉静如常。连日劳心,他眉宇间那点浅淡的倦意始终未散,却依旧条理分明,不见半分慌乱。
“他们没证据,只会用声势压人。”他抬眼看向阿澈,“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躲。一躲,就坐实了心虚。”
阿澈眉头微紧:“那怎么办?现在出城进城都难,再不动,迟早被他们磨出破绽。”
“不是不动,是反着动。”沈砚辞语气平静,却已有定计,“日军近期在筹办‘粮商献纳’,名义上支援前线、安定市面,实则是拉拢商户、站队表忠。我要主动去,捐粮、捐款,当众站在他们那边,把姿态做足。”
阿澈一怔,立刻明白过来:“可是少爷,这么一来,外面的人会说您……”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后面的词太重,他不忍心说出口。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在百姓眼里,跟日军走得近、公开献纳捧场,就是汉奸,就是助纣为虐。
沈砚辞自然清楚。
他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又被沉稳盖过:“我知道。要忍别人不忍的,才能做别人不能做的。松井要的是我‘归顺’的样子,百姓要的是活下去的粮,游击队要的是一线生机……我不能只顾自己名声。”
阿澈看着他,心口忽然一闷。
他从不是不懂,只是心疼。
少爷明明在暗处扛着最险的事,救着最该救的人,到头来却要顶着骂名,站到仇人身边,装出一副顺从模样。
“我不甘心。”阿澈声音压得低,“凭什么您做了这么多,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
沈砚辞轻轻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坚定:
“不甘心,也要忍。
名声是给别人看的,心是自己的。
只要你知道我是谁,我在做什么,就够了。”
一句话,轻轻落在阿澈心上,砸得他眼眶微热。
三日后,日军商会会馆大办“良民献纳仪式”。
沈砚辞如约而至,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清挺,在一众商贾之中格外惹眼。他当众递上捐粮清单与现洋,对着日军军官微微颔首行礼,言辞得体,态度谦和,一副安分守业、拥护时局的标准商人模样。
记者拍照、官员讲话、众人附和。
沈砚辞始终站在合适的位置,不多言、不抢功、不抵触,把一枚“良商表率”的名头,安安稳稳接了下来。
松井坐在席上,看着他,眼底疑云稍散。
一个真通匪的人,绝不敢如此高调露面,更不会当众把身家前途绑在日军身上。
沈砚辞要的,就是他这句“不敢”。
可场面有多光鲜,背后就有多难听。
当天下午,流言就像风一样刮遍了奉天城。
“沈家少爷投靠日本人了。”
“捐粮捐钱,帮着日军凑军粮,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以前还觉得他心善施粥,原来是装出来的。”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非议之声此起彼伏。有些受过沈府恩惠的百姓,也跟着摇头叹气,言语间满是失望。
阿澈出门采买东西,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两个妇人指着沈府方向低声议论,用词刺耳。
他脚步一顿,拳头瞬间攥紧,脸色沉了下来,险些就要上前开口。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沈砚辞的叮嘱——
“别辩解,别冲突,别惹多余的事。”
阿澈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了下来,低头快步走过。
可心里那股火气,却压不住地往上冒。
他比谁都清楚,少爷夜里点灯熬油筹谋的是什么,冒死转运的是什么,忍辱负重图的又是什么。凭什么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随口辱骂,把所有脏水都泼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