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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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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车运粮之事过去不过五日,松井便从关卡疏漏与城内煤行的零星异动中嗅出了端倪。虽抓不到实据,可这位素来阴鸷的特务队长却认准了一件事——奉天城内能在他眼皮底下把粮药运出城的,除了沈砚辞,再无第二人。

很快,一张盖着宪兵队鲜红印章的具结令送到沈府。

令上写明:城内各商号主事,三日内亲至宪兵队具结画押,申明严守粮令、不通外匪,违者以通敌罪论处。

张管家捧着那张纸,手都在抖:“少爷,这哪里是具结,这是鸿门宴啊!松井摆明了要把您扣在那儿试探,您要是去了,万一他故意扣留,咱们连回旋余地都没有;可您要是不去,他立刻就能给咱们扣上抗命心虚的帽子,直接带兵抄家!”

书房内炭火烧得安稳,沈砚辞却只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

他自幼体质偏弱,不耐寒暑,遇忧劳则气弱,遇风寒则易咳,看着文质彬彬、一派清羸之态,仿佛风一吹便要倒。可那双垂眸看着具结令的眼睛,却清亮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只指尖在纸边轻轻一叩,便已将其中利害算得通透。

“不是试探,是摊牌。”他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松井无实证,不敢直接拿我,便用‘具结’把我逼到他的地盘。在宪兵队,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但凡应对稍有差池,就是死路。”

阿澈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这些日子他虽在外奔走、临机决断,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论谋局深远、论逻辑缜密、论人心算计,沈砚辞远在他之上。阿澈是刃,锋利、果决、能冲能挡;而沈砚辞是执刃之人,算尽前因后果,控尽全盘走势。

真正定乾坤的,从来都是这位看似体弱的少爷。

“不能不去。”沈砚辞缓缓抬眼,“不去,便是授人以柄。去,尚有一线生机。”

“我跟您一起去。”阿澈立刻上前,语气坚定,“我扮成您的贴身随从,全程跟着,他们问话我来应,有圈套我来挡,您只需要端坐主位,一切有我。”

沈砚辞看向他,少年身姿挺拔,眼神里是豁得出去的护持。他心中微动,却轻轻摇头:“宪兵队不是街头,松井老奸巨猾,你能挡一时,挡不住他层层设套。此去靠的不是勇,是智。”

阿澈一怔:“那……”

“你跟着我。”沈砚辞语气平静,却已有定计,“但你不必强出头。他问什么,我来答。你只需要看住周遭动静,防他暗手。论口舌圈套、逻辑虚实,他赢不了我。”

阿澈看着沈砚辞清弱却笃定的神情,瞬间安心。

他不再多言,只沉沉应了一个字:“好。”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沈砚辞是心、是脑、是破局的关键;他是盾、是影、是护持周全的底线。

少爷以智慧脱身,他以性命守护。

次日巳时,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残雪刮个不停。

沈砚辞一身素色棉袍,外罩一件素净缎面马褂,身姿清挺,却更显文弱。他登车之时轻轻咳嗽两声,脸色泛白,一副常年养于深宅、体质不佳的商人模样,恰好松松垮垮遮住了内里的锋芒。

阿澈一身利落短打,跟在车侧,不言不语,眼神却一刻不停地扫过街角暗哨。

车至宪兵队门口,气氛瞬间肃杀。持枪日军分列两侧,刺刀寒光闪闪,进出之人无不噤若寒蝉。

松井早已在正厅等候。

此人四十余岁,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见沈砚辞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起身:“沈先生,久仰。请坐。”

沈砚辞微微颔首致意,举止从容,不卑不亢,落座时身姿端正,却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清倦。

“沈先生年纪轻轻,把奉天粮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在难得。”松井开口便是客套,语气里却满是试探,“只是近日城内粮药频频失窃,沈先生作为粮行首户,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太君说笑了。”沈砚辞声音清淡,轻轻抬手掩住一声轻咳,“沈某体质孱弱,一向只守着自家生意,城内失窃一案,沈某毫不知情。粮行每日进出皆有台账,登记在册,一分一厘都有据可查,绝无违规之处。”

“台账?”松井冷笑一声,猛地拍桌,“台账可以造假!有人亲眼看见,你府中下人深夜出入城郊,形迹可疑!”

这话明显是诈。

阿澈手心微紧,刚要上前开口,却被沈砚辞一道极淡的眼神止住。

沈砚辞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太君明察。近日入冬严寒,府中煤柴告急,下人深夜出城采买柴煤,乃是常事。若深夜出行便是通匪,那奉天城内百姓,怕是人人都要被怀疑了。”

话语温和,逻辑却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行踪,又把“滥杀无辜”的帽子轻轻推了回去。

松井一噎,眼中阴鸷更重。

他一挥手,旁边特务立刻捧上一叠伪造的信件,狠狠拍在桌上:“你还敢狡辩!这些都是你与后山匪军往来的密信!字迹、印记,全都对得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阿澈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那些信他一眼便认出,与前次钓鱼计的伪信手法相似,却伪造得更为逼真,一般人根本难以分辨。一旦松井咬定是真,沈砚辞百口莫辩。

可沈砚辞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连拿起的兴趣都没有,嘴角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太君怕是被小人蒙骗了。”他语气平静,指尖轻轻点在桌面,“这些信,假得太明显。第一,我方与外间通信,用药水隐写,干后无痕,绝不会留下如此清晰字迹;第二,信中印鉴偏斜一分,而我方暗记分毫不差,此乃模仿失误;第三,纸张乃是城内永兴商号本月新上货,而我方向来用南方私运宣纸,绝不用此等大路货。”

他语速不急不缓,一条一条,拆解精准,逻辑严谨到极致。

每一句都戳在伪造的破绽上,没有一句高声辩解,却字字压得松井无法反驳。

松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料到沈砚辞竟细致到这般地步,连纸张来路、印记偏移都一眼看穿。

“强词夺理!”松井恼羞成怒,“就算信件是假,你府中下人屡次在关卡附近出现,又作何解释?”

“粮行善施贫民,每日都要往城外卖施粥粮米,下人往返关卡,再正常不过。”沈砚辞抬眼,目光清亮,“太君若不信,可调取关卡记录、粮行施粥名册,一笔一笔核对。沈某一身家小都在奉天,若真通匪,岂会如此明目张胆?太君执掌稽查,不该如此轻信谗言,冤枉本分商人。”

话语温和,却绵里藏针。

既摆明了自身清白,又暗指松井无凭无据、滥加构陷,同时把“身家在此、绝不敢反”的道理讲得通透,让松井找不到半点下手的缝隙。

阿澈站在身后,心中一片安定。

他终于彻底明白:少爷从不需要他冲在前头强辩,少爷的智慧,早已把松井的每一步圈套都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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