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征粮之事过去不过十日,奉天城的管控便又紧了一层。城内外所有粮商统一登记造册,每日进出粮食多少、售给何人、存量几何,必须逐条写明,由伪警务局派人不定期核查。稍有账目对不上,便按“私藏通敌”拿办。街面上巡逻队的脚步比往日更密,便衣特务三五成群,钻茶馆、入商号,一双双眼睛盯紧了每一袋流动的粮食。
沈府书房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
案头除了粮册、账薄,又多了几张折叠整齐、字迹极小的纸条,字迹用特制药水书写,沾水方显,干了便无痕可寻。这些日子,总有一些身份隐秘的人,借着买粮、送货、修门窗的由头靠近沈府,与阿澈对上一句暗话,便将密信悄无声息地递进来。
沈砚辞正式踏上了那条不能见光的路——以粮行做掩护,将暗中留存的粮食,分批转运到城外抗日游击队的隐蔽据点。
这一步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一旦败露,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阿澈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害。
从那日沈砚辞把第一封密信交到他手上开始,他便把所有能暴露身份的物件全都收了起来,只留下那枚白玉扣,贴身藏在衣襟最深处,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连走路都不敢让它发出半点声响。他不再随意出门,不再与人闲聊,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掂量,整个人愈发沉默,眼神却愈发锐利。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伺候笔墨、打理书房的贴身小厮,端茶、递水、整理文书,一举一动都和从前别无二致,让盯梢的特务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到入夜,他便换了身份。
有时是挑担叫卖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把写在草纸背面的路线暗号夹在糖人、针线包里递出去;有时是扛着麻袋的苦力,混在粮行搬运工里,把暗语写在米粒排布的纹路里;有时干脆扮成乞丐,缩在街角墙根,用指尖在泥地上划下约定时辰,等人走过便立刻抹平。
沈砚辞守在府中做账,把密运的粮食拆成极小的份额,分散在每日正常出货的账目里,用损耗、霉坏、施舍贫民等名目掩盖得天衣无缝。阿澈则在外联络、引路、放风,一内一外,配合得严丝合缝。
两人之间极少谈论密事,常常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一个茶杯摆放的位置,便完成了信息传递。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阿澈按照约定,要去城南一处破败的关帝庙,与代号“老柳”的联络人交接当晚的转运路线。他换上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褂,肩上搭一条破毛巾,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篮底铺着碎布,密信就藏在最深处,上面盖着两个半干的烧饼。
出门前,沈砚辞叫住他,只低声说了一句:“今日街上生人多,万事小心。”
阿澈微微颔首,没有多话,推门走入人流之中。
他一路走得极慢,走走停停,时而买个点心,时而蹲在路边看别人下棋,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刚过十字街口,他便察觉到不对——身后不远处,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始终与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他快那人快,他慢那人慢,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特务盯上他了。
阿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拐进一条窄巷,假装系鞋带,飞快扫了一眼身后。那人果然跟了进来,手指按在腰间,显然是有备而来。
关帝庙不能去了,接头地点必须立刻更改。
他猛地加快脚步,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七拐八绕,凭着连日跑小路练出的脚力与对街巷的熟悉,几番穿插,总算把那名特务甩开。可他不敢有丝毫侥幸,这些人向来是成群出动,甩掉一个,未必能甩掉一窝。
阿澈临时改变路线,绕了大半个城区,改到西城一处废弃的磨坊接头。
这里比关帝庙更偏僻,四周堆满破旧石磨与杂草,平日里连乞丐都很少来。他抵达时,老柳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着一个负责运粮的年轻后生。
“情况不对,我被人盯上了,原定的点不能用。”阿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今晚改走北沟小道,三更时分在老窑口汇合,口令换成‘旱天求雨’,回令‘平地流水’。”
老柳脸色一沉:“特务开始咬你了?”
“不确定是冲我,还是冲整条线。”阿澈道,“不管怎样,路线、口令全换,粮食分批走,每队不超过三人,一旦遇查,立刻分散,不要硬拼。”
他一边说,一边把竹篮里的烧饼递过去,密信就藏在其中一个烧饼的夹层里。
就在老柳伸手来接的刹那,磨坊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暴的喝喊:“搜!仔细搜!一个都别放过!”
是特务,而且来了不少人。
显然,他们不是跟踪阿澈那么简单,是直接破了联络点,一路追到了这里。
老柳脸色骤变,一把将密信塞进怀里,对那后生道:“你从后墙走,快去报信,让所有人立刻撤!”
阿澈当机立断:“我引开他们,你们往南跑,过护城河绕路回城,千万不要回自己住处!”
“那你怎么办?”老柳急道。
“我路熟,能脱身。”阿澈没有多余时间解释,抓起地上一块碎石,猛地朝磨坊另一侧扔过去,碎石撞在石磨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