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色灰蒙蒙的,北风裹着寒意吹得街巷枯枝哗哗作响,本该冷清的沈府门前,却早早围了不少百姓。流言传了这许多天,有人好奇事态发展,有人真心担忧沈砚辞,也有人纯粹来看热闹,众人挤在街角巷口,探头探脑,气氛压抑又紧张。
府内上下更是一早便收拾妥当。下人们各司其职,脚步轻稳却不见慌乱;护院守在二门内外,神情肃穆;张管家亲自在前厅打点,一应账册、单据、往来凭证都按顺序码放整齐,只待特务科来人。
阿澈天不亮就起身,将书房内外收拾得一尘不染,又亲手把沈砚辞要穿的长衫熨烫平整。他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收口结痂,动作已然灵便,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紧绷。今日是决定性的一天,成,则沈府平安;败,则万劫不复。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守在沈砚辞身边,安安稳稳伺候,不出半分差错。
“账册都核对过了?”沈砚辞一边整理衣襟,一边淡淡问道。
“回少爷,三遍都核对过了,日期、数目、经手人,一笔不差,全都按顺序放好了。”阿澈垂手答道,声音稳而清晰。
沈砚辞看他一眼,微微颔首:“今日人多杂乱,你留在厅侧伺候,不要上前,也不要与人争执。”
“奴才明白。”
辰时刚过,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特务科李组长带着五六名特务,腰别□□,气势汹汹地直奔沈府而来。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几个面色鬼祟的汉子,一看便是市井里的地痞无赖,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一眼便认出,那几人正是近日在街头四处散播谣言的人。
李组长踏入前厅,目光一扫,径直在椅中坐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沈少爷,今日按约定查账。若是账目清楚,那便罢了;若是有半分含糊,休怪李某不客气。”
“李组长请便。”沈砚辞抬手示意,张管家立刻将一摞摞账册整齐捧上。
粮行出入、绸缎庄流水、仓廒存货、城外采买、进城税单、发售记录……从米面颗粒到绸缎匹数,从银钱流水到损耗报备,桩桩件件登记得清清楚楚,时间连贯、印章齐全、笔迹统一,根本找不到一丝可以刁难的漏洞。
李组长一页页翻看,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本以为今日总能抓住把柄,借机将沈砚辞带走,谁知道对方账目严谨到这种地步,连他这个外行都挑不出毛病。
身后几名特务交头接耳,也都面露难色。
围观在院门口的百姓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我就说沈少爷是被冤枉的,你看这账,明明白白。”
“周万春那黑心贼,真是害人不浅。”
声音虽小,却还是飘进李组长耳中,他脸色更加难看,猛地合上账册,沉声道:“账目干净,不代表人心干净!有人证在此,指证你深夜私会乱党,你还敢狡辩?”
话音一落,他身后那几个地痞立刻上前几步,装模作样地躬身行礼。
“大人,小人亲眼看见沈少爷半夜赶着马车出城,跟一帮带刀的陌生人见面,粮食搬下车就被他们拉走了!”
“就是就是,小人也看见了,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人,肯定是乱党!”
“沈少爷还给他们银子,小的看得真真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身临其境。前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特务们纷纷按住枪套,只待李组长一声令下便要拿人。
张管家急得额头冒汗,百姓们也再度捏了一把汗。
阿澈站在厅侧,拳头暗暗攥紧,却谨记沈砚辞的吩咐,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那几个信口雌黄的地痞。
沈砚辞神色始终平静,等几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你们说看见我半夜出城会乱党,可知那日是几月几日?可知马车是几匹?可知所谓‘乱党’衣着样貌、口音何处?可知交接粮食有多少袋?”
一连串问题问出,几个地痞顿时愣住,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那……那夜里黑,小人没看清……”
“没看清,也敢当众指证?”沈砚辞目光一冷,“那日我出城,是与城外粮户胡三等人交接秋粮,同行者共有七人,沿途村落均有人看见,粮车□□、村口更夫记录一应俱全。你们口中的‘带刀乱党’,不过是胡三带来护粮的乡勇,身上带的是砍柴刀与农具,何时成了乱党?”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声洪亮应声:“沈少爷说得没错!我胡三可以作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胡三带着几名乡民大步走入院中,个个身板结实,神情坦荡。
“李组长,小人常年在城郊跑贩运,那日与沈少爷接头纯粹是生意往来,护粮也是怕遇上土匪,这些乡邻都能作证。沈少爷一心平价卖粮救百姓,何时碰过什么乱党?反倒是前几日夜里,一帮蒙面土匪在小路截杀我们,一看就是有人花钱买凶!”
李组长脸色一变:“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还有人证!”沈砚辞微微示意,张管家立刻领着一个面色惶恐的汉子走了出来。
那人一出现,周万春安插在人群中的眼线顿时脸色煞白。
此人正是当年奉命焚烧沈府仓廒的护院,他被带上前厅,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不等发问便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说实话!仓廒是周万春让我烧的!他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放火之后躲到城郊农庄,还说日后必不会亏待小人!”
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