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心善,小的照办。”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一笔笔账目、一单单生意、一条条吩咐中平稳度过。
阿澈始终安安静静站在沈砚辞身后,端茶、递簿、托盘,手脚麻利,分寸得当,从不多言,也不乱看。他虽不懂账目算盘,却把沈砚辞处理生意的模样一一记在心里——不慌不躁,恩威并施,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仁厚的底线。
中途休息时,账房先生们各自喝茶喘气,阿澈上前给沈砚辞重新续上热茶。
沈砚辞接过茶杯,目光落在他手上。
少年的手不算细腻,却干干净净,指节分明,端茶递水稳稳当当,半点不洒。再往上看,眉眼清爽,神情专注,一身布衣洗得发白,却站得笔直,半点没有市井乞丐的油滑习气。
他心里微微一动,随口道:“你倒是稳当。”
阿澈一怔,连忙垂首:“奴才只是怕做错事,给少爷添麻烦。”
沈砚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多说,只低头喝茶。
正午时分,张管家亲自送来午饭,摆在账房侧间的小桌上。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沈砚辞示意阿澈一同在侧间吃,阿澈吓得连连摆手,执意要站在一旁伺候,被沈砚辞淡淡一句“一起吃,不必多礼”,才局促不安地坐了半个凳角,小口扒着饭。
桌上的菜,他大半都叫不上名字,却是他长到十九岁,吃过最安稳、最暖和的一顿饭。
午后风雪稍停,阳光破云而出,照得满院积雪亮得晃眼。
沈砚辞处理完最后一笔账目,起身道:“去城西粮囤看一看。”
一众管事、护卫连忙备车备马,阿澈也跟着准备斗篷、暖炉、手巾,一样样打理妥当,伺候沈砚辞披上斗篷,系好带子。
他站在沈砚辞身前,微微仰头,手指轻轻系着斗篷系带,动作小心而仔细。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纤长,眉眼干净,少年气息清清爽爽。沈砚辞垂眸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顿,竟没有移开。
阿澈系好带子,往后退了半步,垂首道:“少爷,可以走了。”
沈砚辞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迈步往外走去。
轿车平稳驶出沈府朱门,沿着积雪的街道往城西而去。阿澈坐在车夫旁的位置,一路看着街景,心里依旧翻腾着上午在账房的所见所闻。
他原以为,富贵人家的少爷,不过是锦衣玉食、游手好闲。可沈砚辞不一样,他年纪轻轻,便撑起偌大一份家业,做事有条有理,待人宽厚仁善,连对他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都给足了体面与活路。
阿澈攥了攥手心,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这辈子,他一定要好好伺候少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好好报答这份收留之恩。
轿车行至城西粮囤,远远便望见一片高大的粮仓,土墙青瓦,围得严严实实,护院手持棍棒巡逻,戒备森严。陈老顺早已在此等候,见少爷到来,连忙上前引路。
“少爷,您看,这一批粳米都囤在干燥通风处,垫了木板,隔了潮气,绝不会霉变。”
沈砚辞走进粮仓,伸手抓起一把米粒,细看色泽,又捻了捻干湿,点头道:“打理得不错。”
“都是按少爷的吩咐办的。”陈老顺陪着笑。
一行人沿着粮囤逐一查看,沈砚辞看得仔细,不时叮嘱防潮、防火、防盗,乱世之中,一处疏忽都可能出大事。阿澈跟在人群最后,安安静静看着,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
就在众人巡查至最外侧一处粮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衫单薄的百姓,正被粮囤护院拦在门口,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焦急。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沈少爷心善,求见沈少爷一面……”
陈老顺脸色微变,正要上前驱赶,沈砚辞抬手拦住:“让他们过来。”
几个百姓愣了一下,连忙跌跌撞撞跑上前,见到沈砚辞,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哀求。
沈砚辞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单薄的衣衫,沉声道:“起来说话。”
为首一个老汉哽咽道:“少爷,我们是城北的,家里断粮好几天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求少爷开恩,赏口饭吃……”
沈砚辞沉默片刻,对陈老顺吩咐:“从囤里开几袋米,每家分两斗,送他们回去。”
众人皆是一惊。
这几户一看便是无力偿还的,就这么白送?
沈砚辞看也不看众人神色,只淡淡道:“乱世活命,比什么都要紧。”
几个百姓感激涕零,连连磕头,口呼“沈少爷大善人”。
阿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府能在奉天城屹立不倒,为什么人人都敬重沈砚辞。
不是因为家财万贯,不是因为门面光鲜,是因为这位温润如玉的少爷,心里装着底线,装着善良,装着乱世里最难得的一份仁厚。
夕阳西斜时,一行人离开粮囤,返回沈府。
风雪已停,落日染红半边天空,照在积雪上,铺出一片温暖的金红。阿澈坐在车上,侧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砚辞,心里一片安稳踏实。
能这样安安稳稳留在少爷身边,守着这份日子,他已经心满意足。
回到沈府时,天色将暗,各处院落次第亮起灯火,映着庭院积雪,安静而温暖。阿澈跟着沈砚辞回到书房,照旧收拾桌面、添茶、换香,手脚轻快,神情安稳。
一日忙碌就此落下,深宅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