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围在身边,很冷很冷。
又在做梦吗?又是梦里的那些人吗?
褚棠眼皮很重,他一直没能在梦中睁开眼。但这一次,他使足了力气,终于掀开一条缝。
很黑,坐在他身边的人隐没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一个、两个……人太多了,褚棠下意识数起数来。数到第十四个时,似乎数完了。
十四个……
十四个。
他混沌的头脑运转不了,可他身边静坐的人有了动静。
他们垂着头,注视向他。视线如此沉重,沉重到让人难过。可那十四个人比他更加难过,无数道哭声盘旋在他的头顶,或近或远。
“在、哭什么?”褚棠问。但他没听到自己的声音,想必是太困了,只有嘴唇动了动。
那些人还是哭,哭得像在替他发丧。
十四个人……发丧……
懵懵的大脑像被锐器击中。差点要骂出脏话,褚棠赶紧按下手腕,去日来划破手腕,尖锐的刺痛后,他终于醒了过来。
可他真的醒了吗?
这里很黑、很闷,一呼一吸后,愈发得黑、愈发得闷,黑到什么都看不见,闷到在窒息的边缘。
空气仿佛断裂在另一个世界,才有几分清明的大脑又蒙上迷雾。
这样下去不行。
褚棠挣出些力气,猛然拔出去日来,银光闪破,细碎的咔嚓声绵密延伸。
灌进来的微黄光亮极其刺眼,可还不等褚棠遮住双眼,涌进肺腑的气流冲得他咳嗽不止,一个不稳便从高处滚落,重重栽在地上,只窥见层层叠叠的布鞋撑起一个个人柱。
褚棠翻身而起,抓握住去日来望向对面。
烛火烧着烛火,人头叠着人头,禇棠认出了要他修屋顶的姑娘、叫他拿风筝的孩子们……
长期的缺氧和骤然的光亮让他双目失焦,他用力打量重影的人群,重影的人群俱是惊愕。
“抓住他!”为首的人率先反应过来。
人群围拢过来,杂七杂八的手朝他伸来。
褚棠凭本能躲闪,一侧头,看到一座熟悉的新泥塑端坐在巨大的神龛中。
新泥塑很平静,比观中其他塑像都平静,沉静阖上的双眼中间,还像模像样画了一道形似柳叶的花钿。
褚棠:“……”
他向后瞄了眼,碎石土块打翻在祭台上和地上。
好的,他果然也差点被砌成塑像了。这种成仙方式实在敬谢不敏。
他沉吸一口气,亮剑出招。
人群惧怕利刃,纷纷退后。却听长剑轻鸣,瓦砾碎裂。
红花钿下,裂开的土石后面睁开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眼睑微敛,垂落的目光缓慢扫过对峙的众人,无悲无喜,真如神仙一般。
“没死就出来!”禇棠看不下去这厮的装神弄鬼。
一声叩响,土石砂砾簌簌滚落,余篁站起身来:“你出来得太早了。”
禇棠一剑拄在地上,戳开细小的洞坑:“我再不出来,连着你都得死。”
余篁睨道:“我说让你救我了吗?”
禇棠气极反笑:“行,你没说,我自作多情,让你见笑。”
“的确见笑,你多装死一会儿,头领就要现身了。”余篁撩起眼皮,“不过也差不多了。喂,你要不要现身?再不出来就没机会了。”
话音刚落,小观嘎吱作响,端坐供桌上的神像似乎动了。
人形土块抖落灰尘,笨拙地撑起身体,常年盘坐的两条腿僵直地往前迈步,停在褚棠面前的半空中。
镇民纷纷跪伏,褚棠却找不到小神婆的身影。
只有眼前的、形似小神婆的神像流下热泪:“七天了,你为什么活着?你要死掉的,你应该死掉的。你不死掉,就当不了神仙了,当不了神仙,厘春镇就下不了雨。”
石像伸出手,试图捧住褚棠的脸,忽地,一支羽箭从侧面袭来,小神婆不得不收手。
“反应那么慢,没必要待在人极峰上。”余篁站在原本属于他的祭台上,手腕上的尽沙尘环化作弓箭,刚刚那一箭,正是他的手笔。
好在褚棠躲得快,不然非得破相不可。
褚棠面部微微扭曲,拔出去日来的一瞬,只想先斩余篁一顿。
但石像率领乌泱泱的人群,显然不是内斗的好时候。
他挡住石像再度伸向他的手,往后一跃,跳回余篁身侧:“怎么办?”
余篁张弓搭箭:“杀光。”
褚棠:“!”
褚棠:“你连人都杀?”
话音刚落,灵箭铮地飞出,褚棠屏住一口气,愣怔怔盯着灵箭……啊,被石像的金光防住了。
灵箭在石像面前三寸寸寸化灰,石像的眼垂落下来:“不可以杀人,杀人就当不了好人,当不了好人,就成不了神仙。”
余篁嗤道:“什么狗屁神仙,谁爱当谁当,我不当。”
石像:“成不了神仙,就保佑不了他们,拯救不了他们……”
余篁接道:“也诅咒不了他们。”他搭上第三箭,“我旁边是个蠢货,我可不是。你在唆使他们杀人,对也不对?”
褚棠额角跳动:“谁是蠢货!”
余篁忙着瞄准石像,不理人。
褚棠兀自平复心情:“喂,唆使杀人是怎么回事?”
余篁居高临下,斜睨向他:“说你是蠢货还真是。好人才能当神仙,他们叫你帮忙,是在捏造他们想要的好人,等你是他们想要的好人了,他们就可以叫你当死人神仙了。”他冷笑一声,话锋调转,“可是啊,杀了人,就做不了好人。做不了好人,就要下地狱,你要带着这里所有人下地狱。”
石像依旧悲悯:“他们本就在地狱,求神仙保佑是唯一的出路。”
“神仙?”余篁手中灵芒暴盛,又急速收缩。弓弦在他手心一转,化作一柄飞刀扔向石像。
石像金身闪动,却见飞刀拐弯,打碎了四方墙壁上大大小小的神龛,里面有的是空的,有的已经坐着一尊小小的神像。
而拥有神像的神龛,一共是十四个。
余篁讥道:“不是什么东西坐进了神龛,就都能被称作神仙的。”
石像静默片刻,沉沉叹息:“不当神仙,那便死吧。”
似是一声令下,厘春镇众人跪伏一片。
咔哒。
咔哒。
神龛里的神像动了。
褚棠意识到这一点时,黑影覆顶。
“噹!”
从墙角压来的巨手偏移开来。
这是!
“叶师……”褚棠匆匆抬头,撞见一柄陌生的银锏,以及……
秋无风?
秋无风衣袍因灵力振起,仅凭溢出的灵风,震退从四方神龛里走下后倏然变大的塑像。
门外一阵鼓掌。
余篁一脚撩开最近的塑像:“师兄!”
“嗯,是我。”
橙黄烛光明灭,摇曳流泻在小观内,土块碎石之间,不沾尘埃的天水碧色尤为干净。
禇棠当即站直,余光先一步察觉衣襟上的灰尘,他赶紧偷偷拍掉。
余篁绕过被卡在墙上的塑像,抓住叶回袖角:“你终于来了。”
叶回戏谑道:“害怕了?”
余篁摇头:“我知道你会来,我不怕。”
叶回拍了拍余篁的脸颊:“能留意到幕后凶手,干得不错。”
余篁背对着烛火,暖黄的光亮给他的轮廓勾出柔软的毛边,窝在叶回身侧的笑脸不觉软了下来。
余篁:“我……”
他声音太轻,叶回没听清,侧首道:“褚棠。”
余篁在背光的地方面色黑沉。
褚棠却没有回应,他怔怔然仰视着方才袭向他的泥塑神像,抖着唇喊了声:“陈叔?”
他扒上神像,试图剥开外面那层泥壳:“陈叔!陈叔你怎么会在这!”
泥壳定格在微笑的表情,任由褚棠扒着他下滑:“你不是告老还乡了吗!你不是不用被杀头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