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退出了熔魂塔。
天蒙蒙亮,乌云压下,没有晴天的迹象。
叶回松了松手,在阴阳伞即将脱落时,重新握紧。
无为子走近,细细观察后温和笑道:“四个时辰过去了,你又精进许多,不日便可赶超我了。”
叶回茫茫然道了声谢,高兴不起来。
穆庭香和周思年说得对,他在一百年里装腔作势、装模作样,听别人吹捧他是天才,听别人暗骂他是暴徒。久而久之,他忘了自己不过是个脾气差、胆子小、说话不好听、爱耍小性子的没用鬼。
他那么没用,从来没有想过成为真正的师兄。
他只是不得不成为了“师兄”。
他在杂七杂八的“师兄”声中醒来,是他不得不醒来。
人极峰还需要他,他就不能死,更不能死在离人极峰如此遥远的幻境里。
于是,他醒了过来,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更坚固的神识,唯独没有获得喜悦。
黎明时的天很冷,他吐出的气糊成白雾,看上去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他远没有熔魂塔中杀戮时的潇洒。
他其实有点累。
今天是这样。
过去也是。
他好像疲惫了一百年,在幻境里得到一时的休憩,然后更疲惫了。
但他不能一直疲惫下去。
天亮后,要赶着越盟快点吃早饭,别上学又迟到了。余篁和褚棠也要去学堂报到,第一天该给他们准备什么来着?等他们走后,可以看看账上的盈余,峰上弟子的灵石月例好久没涨过了,该涨一些。下午的训练要拉长一炷香,春天了,天黑得晚,多练点时间是应该的……
那自己的修炼呢?晚上够用吗?是不是该闭关了?
琐碎、枯燥、日复一日的事情围剿着他,催促他该回人极峰了。
他朝无为子躬身道别,无为子叫住他。
“若是累了,就多休息休息。”
叶回强撑着扬起眉:“弟子明白。但人极峰上也无大事,总不至于有人不长眼到天天给我添乱,弟子处理得来。”
他拜别无为子,踏着灰亮的曙色回到峰上。那群散漫的小家伙决计不会在天亮前起床,此刻的人极峰十足安静。
他无意打搅师弟师妹们醒前的好梦,脚下没发出半点响动。
可他快走回屋时,却看到了一小团人影。
余篁坐在门口,呆呆地眺着远方,像个木头人。视线里出现叶回的那一刻,木头人活了过来。
他朝叶回奔来,叶回心下一缓,伸手接住了余篁,也接住了一身露水。
露水清凉冷冽,和后山谷的温度相似,轻而易举凉进了骨头。
可叶回把余篁搂得更紧了点。
这是他离开幻境后,拥抱住的第一个活人。
余篁的体温慢慢升高,透过两人的衣衫传递给他。他的手抵在余篁的后心口,恍然感觉年轻的心脏撞击在自己的手心,一下、一下,与自己渐快的心跳声重合。
叶回有了一种冲动,他想把曾发生在人极峰上的旧事一股脑说出来,说给谁听都可以,余篁也可以。他迫切渴望有一个人能看清他表皮下的全部血肉,接纳下他早就不为人知的懦弱与胆怯。可他终究记得自己是个师兄,师兄是长辈,长辈不应该给小辈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他松开余篁,搓搓小师弟的脸,把冷脸搓得发热,摆着长辈的谱:“太阳没起来,你不睡觉杵门口做什么?”
余篁在叶回的手心里蹭了蹭:“你不见了,我等你回来。”
叶回道:“你在你那小隔间里躺着,还能发现我不见了?”
余篁:“我睡不着,想找你。”
叶回:“从哪溜进我屋里的?”
余篁:“你窗户开着。”
叶回没有关窗的习惯。
叶回问:“你也学会爬窗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叶回率先败下阵来。
好吧,爬就爬吧,谁爬不是爬呢。
叶回捏了把掌心里的软肉:“再去睡会儿,醒了跟你小越师兄去学堂。”
他说完就要拿开手,被余篁握住。
余篁仍把脸颊凑进那只手里:“你不送我吗?”
越盟像他这个年纪时,身体结实了,也不大向叶回撒娇了。叶回手心痒痒,生出些新奇:“你多大了,跟个小狗一样。”
余篁顺嘴问:“师兄喜欢小狗吗?”
叶回道:“一般。”
余篁僵住。他大半张脸埋在叶回的双手中,鼻尖和嘴唇上打着热气,湿漉漉的。叶回以前摸过小狗的鼻息,和这一模一样。
叶回失笑:“有点烦也说不定。”
小狗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师兄的手掌中。
*
余篁最后也没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