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厉岚坐在暖气充足的卧室里,身上穿着圆领宽松休闲T恤,他微微低头,就能看到那片金色的叶子,一如既往地泛着静默的哑光。
尝羌说,它是两千多年前的物件。
距离开学还有十来天,第二天便是除夕。厉岚决定提前回校。
第二天上午,上完手语课,厉岚恳请老师的孩子帮忙,将后面的课时录成视频发给自己。
回家吃过中饭,厉岚照例赶往父亲家。
和上次来时波澜起伏的心境不同,这次坐在茶桌前,厉岚内心很是平静温和,父子俩还能就黄叶岭学校有来有往地聊了好一会,不至于像以往那样,全程拘束无话。
告别时,厉岚鼓起勇气,对年轻的父亲说:“爸,我暑假再回来看你。”
且不说厉岚有多少年没喊过一声“爸”,他搜罗从小到大的记忆,甚至都想不起自己是否喊过面前这个男人“爸爸”。
所以,这个句子一出口,不仅对面的父亲愣住了,厉岚自己也有些吃惊。
他原本以为自己叫不出口,没曾想,只要下了足够的决心,心里的话也就能顺理成章地说出口。
多年来横在父子之间的这道坎,这一迈,竟然就迈过去了。
“小岚,你等一下。”
因为被喊了一声“爸”而略显慌乱的父亲转身去翻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信件。
经过仔细辨认,父亲拿着其中一封信,指着上面的地址对厉岚说,“这是你大姑家,你奶奶还活着,你如果有空……”
厉岚此时已经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地址栏上的村寨名称,这个村子他家访时去过,还在那干了大半天的农活,怎么也想不到这里竟然生活着自己的亲人。
厉岚将信封收进背包,“这次回黄叶岭,我一定去看望奶奶和大姑。”
从父亲家出来,厉岚回到离园,跟秋伯一起准备年夜饭,两人一边忙一边闲聊,说的都是不放心对方的各种叮嘱。
晚上十点,厉岚驱车离城,赶往黄叶岭。顺利的话,他会在早上七点左右抵达山谷的入口。
厉岚第一次熬夜开车赶路,还是在除夕的晚上,车外景致清冷寂寥,厉岚的内心和视野都别样清明。
路上车不多,每一道迎面照射过来,或是从背后追赶上来的车灯,都带着某种奔赴的急切和温柔。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厉岚将车开到黄叶岭学校那条崎岖的小路前,看到那块写着“黄叶岭”的破旧指示牌。
厉岚下车来,寻找进入山谷的岔路。
没有。
没有岔路。他能看到的,能称之为“路”的,只有通往黄叶岭学校的那条小路。
厉岚是路盲,很容易迷路。但进入山谷的路的方位和样子,他坚信自己不会记错。
所以,路去哪了?路不见了。
是他来得太早了?路还没显现出来?
厉岚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上午7:05。
冬天太阳出来得晚,厉岚回到车上闭目养神,竟然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中午11点多。
厉岚透过车窗往外看,还是没能在预想的位置找到岔路口,只能再次打开车门下车探路。
跟早间天色未明时一样,青天白日下,厉岚能看到的“路”,还是只有通往黄叶岭学校的那条小路。
或许要等到傍晚……上次他误入山谷的契机,就是傍晚。
厉岚给尝羌发信息:“我在山谷入口。”之后开始频繁拨打尝羌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都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车外很冷,厉岚在外面站了一会,又坐回车里,如此反复。
只要他的手不摆弄手机,就会握着银杏锁,希望能唤醒它有山谷钥匙功能和心理感应功能,可它一点反应都没有。
厉岚就这样怀着各种侥幸心理,反复进行着自我说服,饿了就随便扒拉几口随车带来的食物。
诸葛园自中午11点多收到厉岚发来的信息,便一直在学校厨房等着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始煮饭、炒菜。
结果诸葛园等到天黑,也没把厉岚等来,做好的饭菜热了两回,再热就吃不成了,最后决定重新准备食材,等厉岚来了现炒现做。
期间,诸葛园实在忍不住了,就会发一条信息问厉岚到哪儿了。
厉岚不知道该怎么跟诸葛园解释,自己在一个消失了的岔路口等着,或者说,自己在等待一个岔路口的出现,每次都只能回复道,“快了,再等我一会。”
厉岚就这样等到晚上十点多,直觉告诉他,那条岔路不会再出现了。
再等下去,他要么冻死,要么饿死,要么绝望死,这才启动车子,朝着学校的崎岖小路慢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