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黑空,余辉落在庭院内飞长的枯枝桠上,像是盛开的星星点点的银花。
床榻上的人猛地惊醒,苍白修长的手指扶住身侧的床柱,小声地喘着气。
院落中夜风轻拂,空荡的房屋中大婚的布置都被敖丙撤下了,只有床头燃着一根红烛——他翻遍府里就这一种颜色的蜡烛了。
他虽法力不及哪吒,可封神后也非肉//体凡胎,不惧凡间冷热,但此刻他仍惊出一袭冷汗。
他听出了昊天大帝隐含的意味。
自从天下安定,敖丙魂归天庭做了神官,他便下定决心,不再过问从前旧事。
包括杀身之仇。
正所谓身死道消,敖丙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再者他很明白,哪吒杀他,是命数杀劫使然。
既然他成了水部下的神官,哪吒肉//身成圣大权在握,两相本无交集,他何必日日以旧事折磨自己。
偶尔再闻哪吒攘患立功,或又得大帝嘉奖,敖丙也当闲闻听趣,并不多想。
后又听说哪吒杀孽太重,常常以杀止杀,天庭人闻骇之,他也当过耳旁风。
因此他从不知晓,昊天大帝竟对哪吒持有怀疑、甚至到了要安插敖丙作为监视者的地步。
床柱坚硬冰凉,敖丙却死死用额头抵着,仿佛如此能减轻心中的郁乏。
他自然知道昊天大帝选择他的原因。
他与哪吒有旧仇,又被强嫁与他,必然对哪吒恨之入骨,是最不可能倒戈或被策反的人。
且他人微言轻,东海龙族亦早不复当年荣光,分明是昊天大帝最好的选择。
敖丙沉默地呆坐至天明。
直到窗外亮起日光,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疲惫,动作缓慢地躺回了被褥中。
就算给他三天三夜的时间,让他想破脑袋,他都想不明白日后该怎么做。
他虽因往事抵触哪吒,但不代表他想蹚这趟浑水、参与哪吒和昊天大帝之间的博弈。
他仅想普通安稳地做好神官的职责。
可是……
敖丙迷迷糊糊又睡了去,睡梦中,似乎有人轻抚过他的侧颊,轻和柔软的气息没有丝毫侵略性,叫他恍然以为是错觉。
他没想到等他再次醒来时,哪吒已经回来了。
这是自“成婚”后,敖丙第二次见到他。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长袍,衣襟处绣着繁复的金纹,将眉眼衬得更多几分凌厉沉稳。
敖丙莫名心虚地慌张掀开衾被,目光触及自己光//裸白皙的双足,连忙垂眸又去穿靴。
哪吒身形如影,眨眼便出现在青年身侧,掌心压住他的腿,“柜笥里有方便在卧房行动的履鞋,怎的不取来穿?”
敖丙如同被定住了行动,僵在原地,小声道:“这是大人的府邸,我……”
“成婚那日我便告诉你,既做了我的妻,合该改口了。”哪吒顺势坐到他身侧,眸色掠过他紧攥着袖口的手指,“自然,府中的一切也都属于你,任你拿用。”
敖丙绷着肩颈,不敢看哪吒,只是低低应了。
哪吒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那便唤我一声。”
敖丙仓皇抬眼,不想措不及防撞进哪吒望向他的目光中,慌不择路地偏过脸去。
“敖丙,”哪吒道,“吾给了你七日,你……”
“不,我不是怕您。”
不等哪吒说完,敖丙便立刻解释道:“我、我也不是厌恶您。只是……虽有七日,我想了明白,但我与您并不相熟,所以我一时难以习惯,叫您见笑,我……”
“那日成婚草率,未曾宴请宾客,”哪吒转而道,“吾左思右想,觉得委屈了你,不如吾向昊天大帝请旨,择日为你我在天庭办上……”
敖丙脱口而出道:“我不委屈。”
哪吒止了后话,只一双眼沉沉看着他。
“是真的,”敖丙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主动牵住了哪吒的指节,“我…本就不喜繁复热闹,能留在大人身边,我很高兴。”
他嘴上说着高兴,怯生生发颤地睫毛却将他的恐惧暴露无遗。哪吒没有揭穿,语气听不出情绪,“是吗。”
“大人……”敖丙嗓音像簌簌抖落的薄叶,轻抖的手指握着男人的不放,一双眼尾已不知不觉泛了红,“夫、夫君。”
哪吒眸光微变,许久敛起视线里隔岸观火般的审视,大掌反手裹住青年吓得冰凉的指节,“嗯,当真不委屈?”
这句“不委屈”,不知道是在问没大办婚宴,还是在问被强送给他。
敖丙微垂着颈,摇了摇头,“丙愿为夫君,排忧解难。”
一开始唤得羞耻的称呼,多叫几次便也能迎刃有余。敖丙顺从地依偎进男人的怀中,好似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见他胸腔内扑通狂跳的心声。